沈溯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雪茄和皮革的味道。
不是他公寓里那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真的、厚重的、带着年代感的雪茄香,混合着旧木料和抛光黄铜特有的气息。
他的后背抵着天鹅绒座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感柔软而奢华。
“这不是我的床。”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沈溯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信息在同一秒内被疯狂涌入,然后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开始分类、归档、分析。
他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包厢。大约四平方米的空间,桃花心木壁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黄铜灯具镶嵌在墙壁上,灯罩是磨砂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是厚重的丝绒布料,深酒红色,被一根金色的流苏绳系在窗框两侧。窗户外面,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正在向后倒退,偶尔能看见远处低矮的山丘和一座尖顶教堂。
欧洲。至少看起来像欧洲。1920年代风格的欧洲。
沈溯低头看向自己。
他身上穿的不是入睡前的t恤和短裤,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合身,口袋里甚至还叠着一块白色方巾。皮鞋是棕色的布洛克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凉。
那是一块怀表的图案,不是实物,更像是纹身或者某种烙印,嵌在左手腕内侧的皮肤里。银白色的表盘,罗马数字,两根指针正在走动。表盘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数字——
47:23。
47分钟23秒。
倒计时。
“我操!”
一声惊呼从对面传来。
沈溯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对面的座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女士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裙,脚上是低跟皮鞋。这一身装扮显然是系统配发的,跟她本人那股子压不住的野性劲儿完全不搭。
她叫白秋。沈溯认识她——或者说,他知道她的档案。
白秋,二十三岁,敏捷型玩家。手速在同期玩家里排前三,反应速度测试拿过S级评分,擅长近战和机关破解。缺点是冲动,情绪上来了什么都敢干,曾经在一次c级副本里因为队友被Npc捅了一刀,直接徒手把Npc的胳膊卸了。
“沈溯?”白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也在这儿?这是哪儿?这衣服怎么回事?我刚才还在睡觉——”
“冷静。”
一个字。
白秋的嘴闭上了。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这个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本能服从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绝对的确定感——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静到让人无法反驳。
沈溯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先走到窗边,确认窗外景物的移动速度;然后检查包厢门,发现门被锁住,但锁芯是古老的机械结构,不是电子锁;最后回到座位旁,拿起座位上放着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英文的。日期是1914年6月28日。
头版标题:“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明日访问萨拉热窝。”
沈溯的眼睛眯了一下。
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斐迪南大公。
这个日期和这个地点组合在一起,在任何一个学过历史的人脑子里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刺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沈溯,你手上也有这个?”白秋已经凑了过来,撩起袖子露出她手腕上的怀表烙印,“47分钟?什么东西47分钟?”
“倒计时。”沈溯说,“距离某个事件发生,还有47分钟。”
包厢门突然被从外面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白秋本能地侧身让开正面,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她没摸到任何武器,但那个动作本身说明了她的大脑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比沈溯高出小半个头,肩宽几乎是白秋的两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溯身上,点了点头。
陆仁甲。
坦克型玩家,防御属性在同期里排第一,话少到几乎可以被当作社恐患者。但沈溯知道,这个人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想法。恰恰相反,陆仁甲的沉默是一种筛选——他只说有必要的话,做有必要的事。
“外面还有二十七个人。”陆仁甲说。
这是他进包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沈溯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建模了。
三十个人。一列复古列车。倒计时。1914年6月28日的报纸。萨拉热窝。
他闭上眼睛。
【思维宫殿】启动。
在他脑海深处,一座巨大的建筑开始成形。那是他用三个月时间、两百多个副本的数据搭建起来的信息处理系统——一座以他记忆宫殿为基础、以逻辑链条为骨架、以概率计算为血液的虚拟空间。
每一个副本开始的时候,他都会在这里建模。
现在,这座宫殿的大厅里出现了一列火车的模型。列车有七节车厢,餐车在中间,头尾各有一个行李舱。包厢分布在第二节到第六节车厢之间,大约能容纳四十到五十名乘客。
七节车厢。七个停靠站。
沈溯睁开眼。
他还没看到列车路线图,但某种本能在告诉他——这个数字七,不会只是巧合。
“去餐车。”他说。
三个人穿过走廊。
一路上,沈溯在快速观察。
走廊两侧的包厢门大部分都开着,里面的玩家正在以各种方式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有人蹲在角落发抖,有人对着窗户大喊大叫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也有人已经进入了任务模式,三五成群地交换信息。
沈溯数了数。加上他们三个,一共三十个人,男女比例大约六比四,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装备全部被清空,没有任何武器或道具,连手机都没有。
餐车在第三节车厢,空间比包厢大得多。两侧是大面积的玻璃窗,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村庄。桌子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甚至还有一个插着新鲜玫瑰的花瓶。
已经有十几个人聚集在这里了。
沈溯走进餐车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人带着期待,有人带着怀疑,有人带着那种在绝境中寻找领袖的本能审视。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餐车尽头的一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列车路线图。
七个站。
第一站:萨拉热窝。
第二站:纽约。
第三站:檀香山。
第四站:达拉斯。
第五站:普里皮亚季。
第六站:波士顿。
第七站:武汉。
沈溯的目光停在第一站的站名上。
萨拉热窝。
1914年6月28日。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涌历史数据——斐迪南大公遇刺、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同盟国和协约国相继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四年的血腥战争、一千多万人的死亡……
“每停一站,死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溯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萨拉热窝的站名。
“这是规律。”眼镜男说,声音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克制和紧张,“每停一站,就会有人死。要么是关键Npc,要么是玩家。我们必须在下车之前找出谁会是下一个死者,以及为什么。”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手腕同时震动了一下。
银色怀表图案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然后,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声响彻整个餐车——
【系统提示:副本《迷雾列车》已开启。】
【副本难度:b级。】
【参与人数:30人。】
【主线任务:存活到终点,或阻止“时间循环”。】
【任务描述:列车被困在时间循环中,每个停靠站都是不同时代的投影。玩家需在循环中找到“锚点”,打破循环。】
【特殊机制:列车每停靠一站,就会有一人死亡。请在到达终点前找出死亡规律。】
【基础奖励:1000积分+5属性点。】
【祝您游戏愉快。】
沉默。
餐车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b级?!我c级副本都没过几次,给我扔b级?!”
“时间循环是什么?什么叫每个停靠站是不同时代的投影?”
“1914年、萨拉热窝、纽约……这是要让我们穿越历史?”
“我不要玩了我不要玩了,让我回去——”
沈溯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他已经重新回到了包厢。
白秋跟了进来,陆仁甲跟在白秋身后。三个人在包厢里坐下,沈溯把那份1914年6月28日的报纸摊在桌上。
“第一站是萨拉热窝。”沈溯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1914年6月28日,斐迪南大公遇刺。这是固定历史事件,不可更改。”
“那我们能做什么?”白秋问。
“找到死亡规律。”沈溯说,“系统说‘每停靠一站就会有人死亡’,但没说是Npc还是玩家。如果是Npc,那死亡事件就是历史本身,我们只需要旁观。但如果是玩家……”
他顿了顿。
“那三十个人里,有人会在47分钟后死去。”
白秋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仁甲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包厢的门锁。
沈溯看向窗外。列车正在减速,窗外的欧洲田园风光开始变得具体——出现了房屋,出现了街道,出现了人。
一座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展开。
萨拉热窝。
倒计时还剩17分钟。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不紧不慢,一秒一秒,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法官在宣读最后的时限。
十七分钟后,第一声枪响就会划破萨拉热窝的天空。
而他的任务,是在那之前,搞清楚一件事——
这趟列车上,到底谁是那个“不该死的人”。
以及,谁在让“该活的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