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大门落了锁。
不是普通的锁。是那种拇指粗的铁栓,从里面插上,外面有人也推不开。老格雷亲自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
“所有人回房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明天早上葬礼之前,谁要是让我发现还在外面晃悠——”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新人玩家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涌向楼梯,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老玩家们慢一些,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交换着无声的信息。
我最后一个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天文台的灯还亮着。
老格雷在上面。
他在做什么?继续他的仪式?还是在等下一个星象?
我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房间不大,一张四柱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窗户朝北,能看到花园的轮廓和马厩的尖顶。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
我坐在写字台前,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摊开。
流程单、手绘星象图、从老格雷日记上抄下来的句子、玛莎的钥匙(我还给她了,但记下了钥匙齿的形状)、蓝色墨水的样本(用纸巾蘸了一点)、以及那枚从喷泉里捡到的硬币。
硬币上的符号我已经画了三遍。圆圈套五芒星,五角各有一颗星。这个符号我在哪儿见过?
不是在这个庄园里。
是在现实世界里。
我记得好像在一本讲 occult 的书里看到过,是某种古代祭祀符号,代表“五重死亡”。
五重。
但老格雷的日记里写的是“七种死法”。
七和五,对不上。
除非——五重是基础,七是变体。
我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还是太少。
需要更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没有声音。
我轻轻拉开门,探出头。
走廊空荡荡的,壁灯只留了每隔三盏亮一盏,光线昏暗。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二十。
老格雷的规矩是“所有人回房间”,但他没说不能出来。
他只是说“要是让我发现”。
不让他发现就行了。
我闪身出门,贴着墙壁走。脚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第一站:书房。
我用之前藏起来的钥匙(周牧用完后还给了我)打开了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的灯是关着的。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这不是系统给的,是我在房间里找到的,应该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
光束扫过书架、书桌、地毯。
我直接走向书架最里面,那排没有书脊文字的“书”。
老格雷的日记。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部分。
前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关于“她回来了”,关于和系统的交易,关于艾米丽的眼睛。
后面还有十几页。
我快速翻阅。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翻到第三页。
“系统告诉我,这个副本已经运行了137次。137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故事,同样的人,同样的死亡。唯一的变量是‘玩家’。他们从外面来,带着不同的记忆和不同的选择。但结局都一样——七个人死,仪式完成。”
137次。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这个副本已经运行了137次,那意味着至少有——我快速心算——15个玩家乘以137次,两千多人进入过这个副本。
但系统显示只有15个玩家。
矛盾?
不对。
不是同一个时间线的15个玩家。是每一次循环,都有15个新的玩家。
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已经死了。
真实死亡。
我继续往下翻。
“我试着反抗过。第89次循环,我拒绝配合系统。结果是什么?系统直接重置了时间线,抹掉了那一次的所有记录。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反抗过——是后来系统告诉我的。它说,‘你可以选择不配合,但我会让你忘记你的选择。’”
系统能抹除记忆。
这意味着老格雷现在知道的这些,是系统允许他知道的。
再往下翻。
“第112次循环,艾米丽第一次表现出异常。她问我:‘爸爸,为什么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巨大的钟,钟上有很多星星。’”
星象钟。
艾米丽也能感知到循环?
“第120次循环,我发现了遗迹的真正作用。它不是祭坛,它是——系统的核心接口。每一次仪式产生的死亡能量,都会被系统吸收,转化为维持副本运行的能量。也就是说,我们的死亡,是系统的燃料。”
燃料。
难怪系统需要“七种死法”。
它不是在惩罚玩家,它是在给自己充电。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第130次循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利用系统的规则,反过来控制它。如果我能让仪式提前完成,或者让仪式失败,系统就会崩溃。我要试试。”
老格雷想破坏系统?
那他为什么现在还在配合?
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时写的。
“她知道了。艾米丽知道了系统的存在。她找到我,说:‘爸爸,我不想再死了。137次了,我每次都死。这次我要活。’”
“我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活。’”
“我以为她要杀我。”
“但她没有。她笑了。她说:‘爸爸,你活了137次,你不累吗?’”
“我说累。”
“她说:‘那我帮你结束。’”
这页之后,日记断了。
后面是空白的纸,但有几页被撕掉了。
我把日记放回书架,站在原地,消化这些信息。
137次循环。每次都有15个玩家,每次都有7个人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艾米丽记得。
她记得自己每次都死。
所以她这次选择——杀人?
我揉了揉脸。
太复杂了。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离开书房,穿过走廊,走向佣人区。
玛莎的房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敲门。
“谁?”
“沈溯。”
门开了。玛莎穿着睡袍,头发散着,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她侧身让我进去,“每次循环的第二天晚上,我都睡不着。”
“因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点了点头。
“玛莎,”我看着她,“你说你是之前的玩家。你记得多少?”
她坐回床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我记得……我是第89次循环的玩家。那次老格雷反抗了系统,结果系统重置了时间线。我本来应该死的,但系统给了我一个选择:留下,变成Npc,或者被抹除。”
“你选了留下。”
“因为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很轻,“我以为留下至少还能活着。但我不知道,留下比死更痛苦。”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每次循环,我都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我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死亡重复了48次。48次。”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知道看着一个人死48次是什么感觉吗?”
我沉默了。
“第一次,我会哭。第十次,我麻木了。第四十八次——”她苦笑,“我只希望快点结束。”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艾米丽记得。”
玛莎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艾米丽记得之前的循环。她在日记里说的。”
玛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这不可能,”她说,“Npc的记忆每次循环都会被重置。只有系统和玩家——不对,只有系统知道一切。”
“也许艾米丽不是Npc。”
玛莎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
“也许她也是玩家。”
玛莎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
“如果她也是玩家,”她闷声说,“那她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137次循环。每次72小时。如果不算重置的时间,大概——四百多天。
一年多。
一个人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经历同样的死亡,一年多。
她疯了。
换谁都会疯。
“玛莎,”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告诉我明天的死亡会在哪里发生。”
她闭上眼睛,嘴唇颤抖。
“教堂,”她说,“早上九点。神父。”
和我从星象图上推测的一样。
“死法?”
“勒死。和伴郎一样。”
“现场会有什么?”
“一枚古代硬币。上面刻着星象符号。”
和喷泉里捡到的那枚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老格雷说的‘外面的人’,指的是玩家。他知道我们是玩家?”
玛莎点头。
“他知道系统的一切?”
“他知道。因为系统告诉他的。系统需要他配合,所以他必须知道规则。”
“那他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副本吗?”
玛莎抬起头,看着我。
“知道,”她说,“但没有人能做到。”
“什么方法?”
“让仪式失败。七种死法缺一种,系统就收不到完整的能量,副本就会崩溃。”
七种死法缺一种。
现在死了两个:伴郎和凯瑟琳。
还需要五个。
但如果我们能阻止接下来的五个中的任何一个——
“谢谢,玛莎。”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沈溯。”她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别死。”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教堂的门开着。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红蓝相间的光斑。长椅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香炉的味道。
神父不在。
按理说,八点四十五分,他应该已经在准备晨祷了。
我走进教堂,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
“神父?”
没有人回答。
我走向忏悔室。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隔间,雕花的门半掩着。
我拉开门。
神父坐在里面。
他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
和伴郎一样的绳子。
深棕色的,麻质,系着一个专业的绳结。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
冰冷。尸僵已经形成。
死了至少两个小时。
我退出忏悔室,扫视四周。
地上,就在忏悔室门口,有一枚硬币。
我弯腰捡起来。
和喷泉里那枚一模一样。圆圈套五芒星,五角各有一颗星。
但这一枚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
两条鱼,尾巴缠在一起。
双鱼座。
九点整。
教堂的钟没有响。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第三起死亡已触发。剩余时间:63:00:00】
【当前存活人数:12/15】
我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远处主楼的窗户。
三楼的某一扇,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是谁?
老格雷?还是艾米丽?
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规律。
伴郎——金牛座沉没。
凯瑟琳——天蝎座之刺。
神父——双鱼座断裂。
三个死亡,三个星座,三种凶象。
接下来还有四个。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若隐若现。
星象图上的下一个是什么?
我记得是——
狮子座陨落。
时间:今天下午六点。
地点:主楼大厅。
死者:管家。
如果我能阻止管家被杀,仪式就缺一环,副本就会崩溃。
但问题是——凶手不会让我轻易得逞。
而且,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让仪式继续,但找出所有证据,在最后一刻揭露艾米丽。
两种方案,两种结果。
我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我不想阻止死亡。
是因为——如果仪式提前中断,系统会重置时间线,就像第89次循环那样。
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包括我。
而我不甘心。
我需要带着真相离开这个副本。
我走回主楼。
大厅里,管家正在指挥仆人布置葬礼用的黑布。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严肃、高效、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六个小时后自己会死。
我走到他面前。
“管家先生。”
他转过身:“沈先生,有什么需要?”
“今天下午六点,你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应该在安排晚宴。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建议你六点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待着。”
他皱了皱眉,显然觉得我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恐惧。
他知道什么。
也许玛莎告诉过他。
也许他自己也是玩家。
但现在不重要了。
我走出大厅,在花园里找到了周牧和方晴。
“第三个人死了,”我说,“神父。”
周牧骂了一句脏话。
方晴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有计划,”我说,“需要你们配合。”
我把玛莎告诉我的信息和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周牧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我们要在六个小时内阻止管家被杀?”
“不止管家,”我说,“还有接下来的三个。一共四个。”
“怎么阻止?”
“盯住艾米丽。她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老格雷呢?”
“老格雷负责仪式,不负责杀人。杀人都是艾米丽做的。”
“证据?”
“还没有。”我看着他们,“但六个小时后就会有。”
周牧和方晴对视了一眼。
“干了,”周牧说,“怎么分工?”
“周牧,你盯着管家。方晴,你盯着艾米丽。我盯着老格雷。”
“如果有情况怎么办?”
“系统频道联系。”
我们分头行动。
我走向主楼,准备上天文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我。
女仆长玛莎。
“沈溯,”她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她的脸色很白,“关于主人的。”
“什么事?”
“他知道你们是‘外面的人’。”她咽了口唾沫,“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仪式不能停。’”
“就这些?”
“还有——”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说,‘如果这次也失败了,我就把所有玩家都献祭。’”
所有玩家。
不是七个人。
是十五个人。
我站在原地,脊背发凉。
原来如此。
七个人是仪式的底线。
但十五个人——是系统的上限。
如果仪式失败,系统不会重置。
它会直接吃掉所有人。
我抬头看向天文台的方向。
老格雷,你到底在和什么东西做交易?
太阳被云完全遮住了。
整个庄园陷入一片灰暗。
六个小时。
不,从现在开始,是五个小时五十分钟。
钟声不会响了。
但死亡,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