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自从接手赤煞山的药园以来,每日无论天气如何,都是照例要来这药园中一趟的。
他御使机关鸟抵达赤煞山,石门开启时,浓郁的灵气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往日凛冽的煞气已化作温润养分,滋养着漫山药植。
踏入药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西侧的紫焰芝。
昔日蒙着霉斑的菌盖此刻泛着璀璨金纹,三品中阶的灵压扑面而来,菌褶间灵火跳动,阴蚀虫早已踪迹全无。
吴岩指尖探入灵气,感知到芝根扎入深层灵土,吸收着阵法转化的火行灵气,比当初接手时品阶足足提升了一阶。
东侧的玄冰兰长势更盛,冰蓝色叶片莹润如晶,三品初阶的气息沁人心脾。聚阴阵运转稳固,中品灵石持续供给灵气,叶片上再无寒蚀霉的痕迹,根茎处凝结出细小的冰灵珠,是炼制冰心丹的上佳辅料,价值较往日翻了三倍。
最喜人的是赤凤尾,昔日发黑的叶尖如今鲜红如剑,三品中阶的灵植气息凌厉,叶片上灵光流转,根部渗出的不再是暗红汁液,而是凝练的赤火灵液,每一片叶片都蕴含着磅礴的火行灵气。
吴岩踱步其间,神息展开,清晰感知到所有药植的生机蓬勃。
紫焰芝的灵火、玄冰兰的冰韵、赤凤尾的炽烈,交织成独特的灵植气场。这都是他日夜打理、阵法加持的成果,如今药植品阶普遍提升,有一些药材再过月余便可采收,有一些则要移植到灵气更丰盈的药园之中……
只是这些事情,他都做不得主。必须要等黄容长老出关,请她来最后定夺。
只是黄容长老,什么时候能出关呢?
黄容长老是宗门的金丹长老,和吴岩的身份分野,有如天渊之别。
纵是吴岩想要求见对方,也根本就不够身份和资格,他只能希望能在照顾药园之时,能“恰好”撞见对方。
只是自从上次一别,黄容长老便再也没有来过这药园了……
“药园打理得倒还可以。” 一个清冷无波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不辨喜怒。
吴岩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药田中央的石台上,一道紫衣身影静静伫立。她身姿清绝,衣袂轻扬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正是东峰峰主黄容。
她目光淡淡扫过漫山药植,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那张清冷如寒玉雕琢的脸庞,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弟子吴岩,参见长老。” 吴岩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目光不敢随意抬视——只觉对方周身萦绕着一层无形的疏离气场,仿佛天地间的喧嚣都近不了她的身。
黄容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子落在吴岩身上,那目光似能洞穿一切虚妄,将他的修为深浅、神息状态看得通透无比。
“炼气九层巅峰,泥宫神息凝而不散,剑意隐伏。”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这大半年的光阴,也算未曾虚度。”
吴岩只觉那目光落在身上,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拘谨,垂首正色回道:“弟子只是按部就班修炼,侥幸有所精进。”
“侥幸?” 黄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血塔之中,死过多少自持天赋的弟子?未筑基便敢踏入,你胆子倒是不小。”
吴岩心头剧震,闯血塔之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守门的黑甲弟子外再无旁人知晓,黄容长老竟一眼看穿。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答道:“回长老,弟子为破神识瓶颈,曾入血塔试炼。”
黄容眉峰微蹙,仍是那副清冷模样,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只余纯粹的疑问:“神息已成,修为至炼气巅峰期,又为何止步于血塔浅层,不再深入?”
吴岩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泛起一丝窘迫。血塔前两层的血魂兽已让他险象环生,第三层更是险些殒命,由不得他不忌惮。
更何况他如今修炼资源充足,安稳冲击筑基才是稳妥之选,没必要再冒九死一生的风险。
见他不语,黄容也未追问,只是神色依旧清冷,语气淡漠如冰:“你以为谨小慎微便能避祸?为何你居所再三被剑意摧毁,识海亦遭剑意侵袭?”
吴岩浑身一僵,呆立当场。
他原以为弟子间的争斗,门中长老不会留意,却不知对方耳目竟如此灵通。如此想来,他的一言一行,包括李掌柜的招揽之事,怕是都瞒不过长老们的眼睛。
还好,他未曾应允……
“弟子辈恩怨,自当自行了断。” 黄容神色未变,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你与朱冶、陈虹之事,我不会再插手。”
“不会再插手?”吴岩不由得一愣。看来朱冶与陈虹被调去赤朱山看守矿脉之事,只怕多半是黄容长老的刻意安排。
果然,黄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清冷依旧:“予你《凝神诀》,原是让你安神宁息,勿为外扰。未曾想你能凝成泥宫神息。”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可知道,赤云宗数百年,凝成泥宫神息者几何?”
“弟子不知道。” 吴岩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新一代弟子之中,唯你一人。” 黄容的声音清晰而淡漠,不带半分情绪,“上一代弟子中,亦唯有我。” 她看着吴岩,眸中没有波澜,“神息者,神识天生逾常,修炼速度、法术掌控、阵法领悟,皆远胜同辈。你却弃此天赋不用,终日营营逐逐于灵石、酿酒、种药之事,这岂不是舍本逐末?”
“长老教训的是。” 吴岩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何尝不想专心修炼?可他失忆多年,无依无靠,在这修真界,没有灵石便寸步难行。
丹药、材料、阵法、灵田,哪一样不需要灵石支撑?若不是他步步为营赚取资源,别说凝成神息,能否活到今日都是未知数。
“只怕你心中仍是不服吧?” 黄容语气依旧清冷无波,“自古成大道者,有几个一出世,就是世家大族子弟?许多人出身凡俗之境,欲求仙道而不得。他们的修仙之路,远比你要艰难十倍、百倍,亦未因资源匮乏停滞,反倒愈挫愈勇,终至筑基凝丹,踏足大道。你身负神息天赋,有灵脉辅助、丹药供给,却只求安稳度日,这不是舍本逐末,又是什么?”
吴岩被这番清冷却字字诛心的话击中,脸颊泛起红意,垂首立在原地,竟无从辩驳。
黄容眸色未变,既无斥责后的凝重,也无刻意缓和的温情,只是用那一贯清冷的语调告知:“你筑基在即,给你两个选择。”
吴岩闻言,身形微顿,缓缓抬起头,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仍不敢与她清冷的目光过多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