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军统总部。
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周围稀稀拉拉地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楼前的院子遮了大半。从外面看，这楼跟山下那些普通的机关办公楼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墙面，窄窄的窗户，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
可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兵，腰里别着枪，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一看就不是寻常地方。
二楼的办公室里，戴老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机，一摞文件整齐地码在左手边，右手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漂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杯壁上沾着一圈茶渍。
他手里拿着一份情报，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他低着头，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的，又深又硬。
那情报他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眼睛里。
“李群……明天飞金陵……晴气次郎……周延……李天裘……”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第二个人听见。
念完之后，戴老板把情报往桌上一拍，手掌按在纸面上，手指头攥了攥，指节捏得发白。
“来人！”他忽然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又沉又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门外立刻传来副官的声音，又脆又亮。
“有！”
“把毛东叫过来。”
“是！”
副官应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戴老板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
等了不一会儿，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干练。他走到办公桌前，双脚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老板，您叫我？”
戴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那份情报拿起来，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毛东双手接过情报，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眉头也跟着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凝重起来，嘴角微微抿着。
“老板，这份情报……”
“嗯。”戴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又把杯子放下，语气沉沉的，“我得到的情报，上海的李群，明天坐飞机赶往金陵，参加一场晚宴。”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嗒、嗒”的轻响。
“大概率，梅机关机关长晴气次郎，会邀请周延、李天裘、李群等人，简单开个会，商讨一下江南第二期清乡作战部署计划。”
毛东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更沉了几分。他拿着情报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清乡作战……”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儿，“去年第一期清乡，咱们在苏南损失了多少人，多少根据地被他们扫了，多少战士死在他们手里。这第二期要是再让他们搞起来……”
“这份作战计划，对我们极为重要。”戴老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又沉又冷，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如果能提前得到一些情报，我们就能……”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没有往下说。可后半句话的意思，毛东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能提前拿到清乡作战的情报，就能提前部署，提前转移，提前给敌人挖坑，能少死多少人，能多保住多少根据地。
可问题是，怎么拿？
毛东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焦躁。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老板，难道你想要派人潜入晚会，去偷取打听……”
他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颓然，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这，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他把情报放回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着，认认真真地掰扯起来。
“您也知道，金陵军统站如今损失惨重，再也没有高层潜伏人员，死间计划失败，导致咱们在金陵的人几乎被连根拔了，剩下的几个，都是外围跑腿的，连特务处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参加什么晚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重了，像是在给自己泼第二盆冷水。
“另外，还有一个内鬼青鸟没有揪出来。这个青鸟藏在金陵特务处，位置不低，知道咱们不少事。怕是咱们这边刚下达任务，金陵特务处和特高课的人就知道了。到时候人还没出发，人家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戴老板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毛东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而且，晴气次郎、李群、周延、李天裘，哪一个不是人精？晴气次郎是梅机关的机关长，搞情报的老手。李群是上海那边的老牌特务，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周延是金陵特务处处长，李天裘是副处长，这两个人，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不可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憋屈，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他们最多口头讨论商量一些作战计划，绝不会带着任何文件资料。想要偷取……基本上不可能。”
他说完，直起身子，看着戴老板，等着他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戴老板坐在那儿，只是皱着眉头，并没有反驳。他自己也知道，毛东说的句句在理，这个任务实在太难了。可他还是坐在那儿，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戴老板才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人或许做不到，但孤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