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先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往院子里瞅了瞅,又往外看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从门里出来。
他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身,又回屋里,搀扶出另一个人 —— 那个人,行动明显有些费劲,走路时身体往一边歪。
李大虎虽然没看清那人的脸,但心里头已经八九不离十。那个被搀扶出来、行动费劲的,十有八九,就是李一古。前面先出来探路的,就是他侄子李峰。
两人从屋里出来,一句话也没说。李峰小心翼翼地把李一古扶到正房门前的条石跟前,让他坐下。然后,李峰自己也挨着李一古,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就那么肩挨着肩,坐在条石上,一句话不说,抬头,静静地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这阴森森的院子里,乱草丛生,两个面容古怪的男人,大半夜的,坐在门前,一声不吭地一起看月亮。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是出来透气的,也是出来放风的。
这些天,叔侄俩一直躲在密道里,白天不敢露头,只有到了这后半夜,才敢摸出来,透一透这憋了一整天的气。
可即便是出来了,他们也不敢出声,只能挨着坐在条石上,看着月亮,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李大虎注意到,李一古那条腿,是空的。他没穿那只假腿。
想来是怕那条假腿走起路来,发出 “笃笃” 的动静,惊动了谁。
李大虎借着月光,看向坐在条石上的两人。
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墙边,那片爬山虎的藤蔓后头,还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李大虎那身打扮,纱帽罩头,立在墙影里,说不出的阴森。
这会儿要是让李一古叔侄俩抬头看见,估摸着能吓出个好歹来。
可就在李大虎仔细端详两人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要命的东西。
那两人,每人手里,都握着一个东西。
李大虎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心里头登时 “咯噔” 一下,浑身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两颗手榴弹。个儿不小,圆滚滚的,看着跟个大土豆似的,表面布满凹凸的纹路,像菠萝皮。是菠萝手榴弹。
这种手榴弹,李大虎太熟了。在朝鲜那会儿他见多了。这东西美国货,有效杀伤半径十五米,弹片最远能崩到四十米开外。要是在室内爆炸,那些碎片能穿透墙。
这玩意老美已经不生产了,他们怎么有这种老古董。
最要命的是它的使用方法 —— 拔掉带圆环的保险销,只要手指不松,死死攥住握片,它就不会炸。
可一旦松手,投掷出去,那握片就会被弹簧弹飞,击针翻转,撞击底火,几秒钟后,轰然起爆。
两颗这样的手榴弹,要是同时炸响,整个院子,都能给炸平了。
李大虎直挺挺地站在藤蔓后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两个顽固的家伙,这是铁了心,就算被捉,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手榴弹就攥在他们手里,保险销拔没拔,李大虎看不真切,但他不敢赌。
这会儿要是惊动了他们,只要有人一抬手,拉开那根环,这满院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响趴在房梁上,也看见了底下的情况。
他躺在屋脊的阴影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出,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了底下那两个攥着手榴弹的亡命之徒。
底下这两人,随时可能拉响手里的手榴弹。李大虎心想,这可真是惹不起这些不怕死的。
他心里头盘算得明白。他是想立功,想把案子办漂亮了,想把这些潜伏的特务一网打尽。
可他更想好好地活到儿孙满堂,不想把自己的命,搭在这荒院的半夜里。
眼下这局面,强攻是找死,出声是送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守着,等。
李一古和李峰,就那么坐在条石上,一人握着一颗手榴弹,看着月亮,一句话也不说。
李大虎就站在墙边,看着他们,一动不动。两边就这样,谁也不动,谁也不出声,只有院子里那点虫鸣,和偶尔拂过的风,在寂静里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李大虎的腿已经僵得没了知觉,可他咬着牙,硬撑着,目光始终锁着条石上那两个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院子里的轮廓,在朦胧的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李一古这才动了。他轻轻碰了碰李峰的胳膊,两人会意,先后从条石上站起身来。
李峰伸手,搀扶起李一古,两人缓缓地、一步步地,挪回正房门前。
李一古先钻进门里,李峰随后跟进,门,又慢慢合上了。
院子里,重新归于沉寂。
李大虎又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太阳升起,院子里再无半点动静,他确认那两人已经回到密道深处,短时间不会出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墙边走了出来,腿脚因为站得太久,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他活动了几下,才慢慢缓过来。
走到正房门前,他抬头,冲房梁上使了个眼色。
李响从屋脊后头探出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心里却都明白 —— 今晚这一趟,差点把命搭进去。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赶紧绕到墙根,钻过那个狗洞,先后从院子里退了出来。
晨光里,知了胡同 13 号,又恢复了那副荒废破败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这个院里,藏着两个攥着手榴弹的特务,和一条通往不知何处的密道。
李大虎和李响狼狈地跑回保卫处。两人浑身上下都是露水和泥土,纱帽上还挂着几片爬山虎的叶子。
李响喘着粗气,一进门就说:“李处,你知道他们从哪里爬出来的吗?”
李大虎说:“我站在那,只能看到院里,我哪知道。”
李响说:“是主屋的窗户底下的地板能动,一推就开了。”
李大虎愣了一下:“窗户?”
李响说:“对。那窗户下面的地板是一整块,其实底下有个暗扣。里面可以划上,外面推不开。”
李大虎点了点头:“怪不得。咱们找了那么多次,也没想到那会是地道入口。”
李大虎站了一宿,累得只想睡觉,站着不动太消耗体力。
他和昨天值夜的王科长做了简单交接。
李大虎正要往宿舍走,电话响了。
王科长接起来,听了一下,说:“处长,郝处长的电话。”
李大虎走过去,拿起电话:“喂,老郝。”
郝平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诶,大虎。我们准备挨家挨户搜查李一古,你们保卫处能出些人不?”
李大虎说:“你这一大早闹得哪一出?你们不用找了。我知道他们在那。我昨天晚上,和他们就离着十多米,一起待了一夜。可累死我了。不说了,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我得先睡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回宿舍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