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院子里找了半天,可他们就是没找到呢?
李大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现在正是酷夏,晚上天气闷热得厉害,李一古叔侄俩,要是没地方躲藏,大热天的,也不能露宿街头。
他们身上带着东西,又瘸着腿,最容易藏身的,有没有可能,他们就躲在知了胡同 13 号的地下室。
这么一想,李大虎心里头有了计较。
第二天傍晚,李大虎悄悄喊来李响。
两人吃完晚饭,把裤脚用绑腿打好,衣服袖口戴上手套,也都扎紧。
一人带一个黑色的采蜂蜜用的纱帽。
采蜂蜜用的纱帽,纱帽网眼细密,能把整个头护住。
李响也跟他一样,收拾得妥帖齐整。
两人穿戴停当,出了门。酷夏的夜晚,闷得发慌,空气里都透着水汽,潮乎乎的,一丝风也没有。
胡同里,街边,还坐着不少纳凉的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李大虎和李响先没有戴帽子,避着人群,绕路往知了胡同 13 号的方向走。
两人摸到 13 号院外。这院子,上回他们来过,早摸清了门路。
李大虎在墙根下,找到了那个上回发现的狗洞。
李响个子不高又身法灵活,猫着腰,一钻,就钻了过去。
轮到李大虎,可就费了劲了。
他身形高大,那狗洞对他来说又低又窄,他先是蹲下,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卡住,又往后退了退,换个角度,再往里钻。
洞口太小,他费了半天的劲,要不是李响在里头拽着他,他还真钻不进来。等整个身子从洞里磨过去,他已经是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
两人进了院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四下打量。
这院子荒废有些年头了。地上杂草丛生,长得半人多高。
西面的墙边,堆着好些废旧的门窗和杂物,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
墙面上,顺着围墙,爬满了密密匝匝的爬山虎藤蔓,把大半面墙都罩住了。
满院子都是虫鸣,还有嗡嗡的蚊子。
李大虎赶紧把纱帽戴到头上,纱帽往下拉了拉,罩严实了脸。
院子里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人影。
李大虎一眼就相中了一处地方。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垂下来的爬山虎藤蔓,自己靠着墙,往那一站,又在藤蔓上拨开两处缝隙,正好能透过缝隙观察院里的动静。
他就那么站在藤蔓后头,一动不动。腿脚、手腕,都扎得紧紧的,头上又有纱帽护着,不怕蚊虫。就算有蛇,他也不怕 —— 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它,它也不会来咬你。
李响更是找了个绝佳的位置。
他身手利落,攀着柱子,三两下翻上房梁。
就在房梁和屋脊的交界处,有一根粗壮的大梁,李响便顺着躺在那根大梁上。
下边的人,抬头看,看不到他。
他再往里躲一躲,还能被屋脊挡住身形。
要想看下边的动静,只要轻轻翻一下身,把脑袋从大梁边缘伸出来,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是纱帽罩头,手脚扎得严实。
两人就这么安顿下来。
一个站着,隐在藤蔓后头;一个躺着,伏在房梁之上。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像是两截木头桩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荒院的夜色里。
夜,越来越深。
院子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一阵风,吹动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随即又归于寂静。远处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又慢慢远去了。
李大虎站在藤蔓后头,透过那道缝隙,目光始终盯着院里和那间正屋的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的眼睛酸了,腿也有些发僵,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进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月光斜斜地移过院墙,在杂草和杂物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慢慢就要到半夜了。
知了胡同 13 号,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可李大虎知道,越是这样的死寂,越是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险。
那个瘸腿的特务,和他的侄子,到底会不会藏到这里,他拿不准。可今晚,他就守在这儿,看看这几率微乎其微的可能。
这荒废的院子里,最难熬的,不是那一片死寂,是蚊子。
成团成团的蚊子,围着人嗡嗡地转,像一层甩不开的雾。
李大虎站在西墙的爬山虎藤蔓后头,一动不动,那些蚊子便往他脸上、脖子、手背上扑。
可他穿的是保卫处厚实的制服,衣料又厚又密,蚊子那细针似的口器,隔着布料根本叮不穿。
整个脑袋被纱帽罩得严严实实,蚊子看得见,却吃不着,急得在纱帽外头直打转。
李大虎就这么站着,纹丝不动,连赶蚊子的心思都没有。
他透过藤蔓拨开的那道缝隙,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和正屋的方向,一眨不眨。
夜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动静也渐渐多起来。
先是两只野猫,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在草丛里一前一后地跑过,蹿上墙头,又跳下去,转眼不见了影。
接着,几只夜鸟从墙角的树丛里被惊起,“扑棱棱” 拍着翅膀,飞向远处,消失在夜色里。
谁也想不到,这个荒废的小院的西墙边,一直站着一个人。
月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冷不丁要是有人夜里打这儿过,瞧见这么个黑黢黢的人影立在墙边,真能吓得当场背过气去。
这还不算完 —— 屋顶上,还躺着一个人呢。
李响趴在那根粗壮的房梁上,脸朝下,身体缩在屋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能从屋檐的缝隙,清楚地看到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可下边的人,却发现不了他。
纱帽罩着头,手脚扎得严实,他也不怕蚊子,就那么趴着,大气都不出。
夜深人静,李大虎没看手表,可他心里有数,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大概十一点半了。
他盘算着:今晚要是等到天亮,还没有发现,那明天,再过来蹲一天。要是连着两天都没有动静,那就换别人,再来守两天。这条线索,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断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嘎 —— 嘎 ——”
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院子里,无风,大夏天儿的,知了胡同 13 号,偏偏连一只知了都没有。
那声音,听着像是什么陈旧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慢慢推开,门轴干涩,发出的刺耳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