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精瘦,身板却挺得笔直,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擦得没有一丝指纹。
浅灰色衬衫干净平整,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仓库外手雷轰鸣、AK 咆哮,他这间屋子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身上没有半分狼狈,只有淡淡的茶叶清香。
他不是没来得及反抗。
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赫然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一伸手就能够到。
但他没碰。
手雷在前厅炸响的那一刻,他就听清了。
两声爆炸全在前厅,没有一颗落向他这间屋子。高处有狙击手,枪枪点杀火力点,节奏稳得像打靶。后侧是佯攻,正面是强攻,却始终精准地绕开了他本人的位置。
这套打法说的是同一句话,要活的,要东西,不立刻要他的命。
那他还拿枪做什么?
拿枪,他是被击毙的悍匪。不拿枪,他才是对方不得不坐下来谈的筹码。
在八分钟的枪声里想通这一层,并且真能镇定坐下、烧水烹茶的人,比任何负隅顽抗的悍匪都可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沈逸成的 AK、林遥的霰弹枪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冲进来的不是端掉他老巢的敌人,而是两位迟到的客人。
他甚至推了两杯茶过来,茶汤清澈,还冒着热气。
两位辛苦了。
裴书言的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坐吧。茶是去年的明前,末世里算不上好东西,但在这个地方,你们找不到第二杯。
AK 的枪口,离裴书言的眉心只有三米。
霰弹枪的枪口压得稍低,锁住他的胸腹。
这个距离,一枪就能把人掀到墙上去。
林遥被他这种“老领导慰问辛苦加班员工”的语气给气笑了。
“别用这种语气跟姑奶奶说话,再敢耍小聪明,我一枪把你崩个稀巴烂!”林遥戴着口罩,只露出阴狠的眼神。
裴书言却像完全没看见,自顾自地拎起水壶,悬壶高冲,热水在粗陶杯里打着旋儿,茶香被热气逼出来,袅袅地散开。
林遥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向那只半开的抽屉。
裴书言注意到了,反而淡淡一笑,主动把抽屉又拉开了些。
里面躺着一把手枪,保险开着,子弹上膛,一伸手就能摸到。
枪在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但我没拿。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用一直防着我桌底下有什么。没有警报,没有暗门,也没有第二个伏兵。
你倒识相。 林遥冷冷道。
不是识相,是算账。 裴书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是看懂你们的行为。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一支能把
哪里该炸、哪里不能炸
算到分毫的队伍,是冲着
活捉
来的。那我拿枪做什么?我才是你们不得不坐下来谈的筹码。
沈逸成没有接话,AK 的枪口纹丝不动。
他心里却清楚,这个人比阿奎难缠一百倍。
阿奎那种人,靠的是悍。
眼前这个人,靠的是脑子。
战斗结束不过几分钟,他已经把整场强攻从后往前复盘了一遍,并且在第一分钟就替自己选好了唯一的活路。
沈逸成的眼神冷了一分。
回城的灯语,两短一长,只有出去办事的车队和门岗知道。 裴书言不紧不慢,你们开着阿奎的车、用他的灯语叫开我的门,说明他本人已经栽了。
而且,把知道的都吐了。他扛不住刑,我了解他。
其次,你们要的不是我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海城地图前。
地图上红蓝两色图钉密密麻麻,红线像血管一样铺满整张城市。
打进来到现在,你们没看一眼我的物资仓,没数一箱货、一块冰。普通仇杀,先杀人。劫匪上门,先抢货。你们两样都不要,直奔最深处这间只有我能进的办公室。
他转过身,这屋子里有什么?一部跟山里联络的电台,一本账,几封信。沈先生,你们要的,是黑市背后的东西。
林遥和沈逸成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林遥声音很冷,你怎么知道不是冲你哄抬物价、打死你这种人渣来的?
冲那个来的,是官方,不会挑凌晨,更不会用阿奎的灯语诈门。 裴书言重新坐回去,语气从容,而且,真正让我确定你们来头的,不是今晚,是这半个月。
他伸出一根手指。
陈砚,陈掌柜,在海城混了三年,城西 K 的药品市场,他一直不敢对着干。半个月前,忽然有人借他的手放药 。黑市三分之一的价,限量、限购、只卖给普通人。
第二根手指。
做生意没有这么做的。不限量,能赚翻;不限价,能垄断;偏偏三分之一的价、还只散给流民,摆明了不图赚钱,只图砸盘。砸的是谁?砸的是黑市囤积居奇的盘。
第三根手指。
药是锤子,紧接着,官方的平价水车大张旗鼓,专挑一条平时没人走的废弃公路走。
美丽的小姐,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那是饵,阿奎是那条咬钩的蠢鱼。鱼被端了,你们顺着线,今晚摸到了我。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张脸之间缓缓移动。
再往前推半个月。山里给我们的预警是什么?是高温,是让我们囤货。可与此同时,官方那边也拿到了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高温预警,提前布防,工地上一个热死的都没有。K 这边这些天一直在查是谁,在跟我们抢着往外放预警。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酒精炉上水壶细微的沸声。
一张查不到货源的药网,一条走废弃公路的水线,一个抢在 K 前面放预警的神秘渠道,再加上今晚这场直取我的强攻。
裴书言一字一顿,跟我们抢预警、又对黑市实施打压的,就是二位吧?
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