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一夜没有睡实。天亮之后他起来,走到院子里,灰电还在樱桃树的枝杈上蹲着,歪着头,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观望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灶房,门帘还是垂着,灶台的烟囱没有冒烟。赵远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门帘掀开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倦色,像是夜里也没有怎么睡。
萧明已经在院墙根下蹲着了,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夜的铁针,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它的锋利程度。他看见萧安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磨针。萧安走到他身边蹲下,没有问昨晚的事,只是说:“那封信,看完了吗?”萧明说:“看完了。”萧安又问:“还会有人来吗?”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铁针举起来,迎着晨光看了看针尖,然后收进袖口里。“不一定。但能防则防。”
二
孙义在半个时辰后翻墙回来了。他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像是踩到了什么不平整的地方,肩膀微微偏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他走进灶房,在赵远面前站定,接过他递来的一碗热水,喝完才开口:“城门口昨天确实有人问过。问的是将军府的地址,没有问别的。守城的兵士不认识他们,只说是一行三人,骑马,像是远路来的。”萧寒渊坐在正房门口听着孙义说话,那封信已经收起来了。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几天把门关好。非必要不出城。”
萧安站在灶房门口,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问“那我出诊的事怎么办”,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樱桃树。嫩叶已经比昨天大了一些,边缘的绒毛还在,晨光落在叶面上,像是一层极淡的白霜。灰电从樱桃树上飞起来,落回马厩的架子上,收拢翅膀,像是终于可以回到平常的位置歇一口气了。
三
早饭过后,萧安走进灶房,打开药箱检查了一遍。纱布、银针、干姜、艾草,还有那包老人给的枣干,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把药箱背起来,也没有将它放回柜子里,只是把箱盖合上,放在灶台边自己常坐的那张矮凳旁边。赵远在案板前切菜,刀落得很稳,节奏和平时一样,像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切完一截萝卜,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没有回头。“今天不出去了?”萧安说:“不出了。”赵远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根萝卜继续切。
萧明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捆麻绳和一截新的木棍,走到樱桃树旁边,蹲下来,把那根已经有些歪斜的撑树木棍拔出来,换上了新的。他把新木棍插进土里,用麻绳把树干和木棍绑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用手拽了拽试了一下牢固程度,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后院去了。
四
午后,方太医来了。他这次没有骑驴,坐了一辆没有标志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停在了巷口。他步行走进将军府,在灶房里喝了一碗赵远倒的热茶,然后走进正房,和萧寒渊谈了一盏茶的工夫。萧安没有靠近门口,但也没有走远。他蹲在灶房门口磨针,磨了很久,直到方太医掀帘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院子,很快拐过巷口,那辆马车也很快驶离了巷口,马蹄声和车轴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的方向。
那天夜里,萧安坐在灶房门口,把银针举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回袖口上。樱桃树在夜里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两片嫩叶比白天稍稍低垂了一些。他看着那根新木棍和那几圈麻绳,绳结系得很紧,像是不会轻易松开。风从巷口穿过来,穿过院墙,穿过屋檐,吹得灰电的羽毛微微掀起,又落回原处。
(第两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