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轻人扔掉拐杖的那天早晨,萧安正在灶房门口磨针。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直到那脚步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年轻人站在棉帘外面,手里没有拿拐杖,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终于不再需要扶着什么的人。
“今天没拿拐杖。”萧安说。年轻人说:“嗯。早上起来试了试,不用也能走。”萧安把针收起来,站起来,让他从灶房门口走到老槐树底下,再走回来。年轻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脚印落在青砖上,和之前那些印痕叠在一起,像是同一道痕迹加深了一层。萧安看着他的脚踝,看了一会儿,说:“明天开始可以走远一点了。”年轻人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后院去了。
萧安蹲回灶房门口,把那根银针重新取出来,擦了擦,收进袖口里。赵远从灶房掀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灶台边上,没有叫人,又回去继续揉面了。
二
日子在深秋里继续流淌。年轻人开始把活动范围扩大到巷口,每天清晨出门,沿着巷子走到街口那棵老榆树旁边再折返。他的步子比刚来时笃定多了,落地沉稳,脚踝的屈伸也没有了。有一天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院墙,确认了方向,又转身走了回来。
萧安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没有问。他把早上晒好的艾草收进来,扎成一小捆,挂在灶房横梁下面。萧玥搬了把凳子坐在台阶上,正在画院墙的砖缝和墙角那一小片枯草。她在纸上留了一行空白,像是等着有什么东西长出来再填上。
那个赶车的中年人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干粮,也没有带粗陶碗,只带了一封信。他把信递给萧安,说:“前几天有个过路的人托我转交的。说是给你的。”萧安拆开信,信上字迹端正,语气简洁:“北境城外三十里,王家坳,有老妪卧床日久,听闻将军府有善医者,愿来求诊,然行动不便,可否劳烦大夫亲至?”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迹和之前那封信不同,更硬朗些,边角有洇开的墨迹,像是写完不久就封上了。
萧安把信折好,放进灶台边的抽屉里,没有立即回复。晚上他坐在灶房门口,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重新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三
三天后,萧安背着药箱出门了。他没有骑踏雪,牵着一匹从周武军营借来的灰驴,走得比骑马慢,但稳当。北境城外三十里的路,他走了差不多一整个上午,到王家坳的时候太阳已经偏高了。那户人家住在村尾,院墙低矮,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听见脚步声,一个中年汉子掀帘出来,看了萧安一眼,没有多问,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脸色灰白,呼吸浅而急促,像是一口气悬在喉咙口,随时都会断掉。萧安在炕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把脉。他先看了看老人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青。萧安没有问诊,只是把老人伸出被子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用水瓢舀了一碗水,加了一撮盐和半勺糖,搅匀了端回去。
老人喝了两口,咳了一声,靠回枕头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萧安把碗放在炕沿上,打开药箱,取出一包干姜片和两卷纱布,递给身后的汉子。“先喝三天水,每天照这样配,一天两碗。三天后我再来。”他说完背起药箱,走出院子,在墙边解开驴缰绳,翻身上了驴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夹了一下驴腹,驴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四
他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灶房的灯亮着,棉帘掀开一角,赵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萧安把灰驴拴在马厩旁边的木桩上,红豆和踏雪站在槽边嚼着草料,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他蹲在水缸边洗了手,走进灶房,把药箱放在灶台上,坐下来。赵远端了一碗面放在他手边,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浮着一层浅黄色的油花。他低头吃了一口,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萧安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樱桃树旁边蹲下来。月光照在枯枝上,枝条的轮廓比上个月清晰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枝干,像是能感受到埋在土里那几颗枣核的动静,又像是只是在确认这棵树还在那里。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房,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回正房去了。
(第两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