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文远走了不到三天,将军府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次不是暗访,是明查——新任北境巡抚陈文渊,奉朝廷之命巡视北境军政,第一站便是将军府。赵远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数十名官兵,刀出鞘,箭上弦,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中年官员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白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睛却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他身后跟着两个副手,一个捧文书,一个提印匣,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兵丁,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本官北境巡抚陈文渊,奉旨巡察北境军务,请将军开门接旨。”陈文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远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他拉开门闩,挺直腰板,侧身让开。“将军在正房,请大人稍候,容老奴通报。”
“不必。”陈文渊一挥手,大步走进院子。身后的官兵鱼贯而入,刀鞘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二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他没有拄木棍,右腿的义肢稳稳地踩在地上,左臂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安被沈清辞抱在怀里,缩在正房里面,没有发出声音。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灶房门槛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文渊在萧寒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萧寒渊的右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左臂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萧将军,本官奉旨巡察北境军务。有人举报将军私藏兵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本官奉命搜查,请将军配合。”他从副手手中接过文书,展开,“这是皇上的手谕,请将军过目。”
萧寒渊没有接。“我不识字。你念。”
陈文渊念了。手谕写得冠冕堂皇,说北境是边防重地,须定期核查,望将军配合云云。念完后,他把手谕收回袖中。“将军,请。”
萧寒渊侧身让开了正房的门。“请便。”
三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官兵们翻遍了将军府的每一间房、每一个柜子、每一寸地面。正房、东厢、西厢、灶房、后院,甚至茅厕都没有放过。他们用铁钎撬开地砖,用锤子敲打墙壁,试图找到“藏在地下的武器”。什么都没有找到。萧明和萧玥被从后院赶了出来。萧玥怀里还抱着铁头二,兔子被吓得缩成一团。一个官兵伸手去抢萧玥怀里的兔子,萧玥把兔子护在怀里,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被萧明用针尖抵住了虎口。“别碰她。”萧明的声音不大,但很冷。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针尖,针尖已经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他把手缩了回去。
陈文渊看见了这一幕,走过来,低头看着萧明。“你是谁?”“萧明。”“萧铁山的儿子?”萧明没有回答,直直地看着他。陈文渊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虎父无犬子。”他转身走了,没有为难他们。
正房里,官兵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木箱子。箱子不大,落满了灰,锁头已经锈死了。官兵用铁钎撬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明、吾儿玥亲启”。陈文渊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几行。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箱子里。“这是萧铁山将军的遗信。与本案无关。”他把箱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
搜查结束了。什么都没有找到。官兵们把翻乱的东西胡乱堆回去,柜子门没有关,箱子盖没有合,地上到处是脚印和灰尘。陈文渊站在中院里,看着手谕,沉默了很久。
“萧将军,搜查没有结果,本官会如实禀报。但在案情查清之前,将军不能离开将军府。”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软禁?”萧寒渊问。
“这是规矩。请将军体谅。”
陈文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将军的那条腿,”他没有回头,“是什么时候装的?”萧寒渊沉默了一瞬。“不久。”陈文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大步走出了将军府。数十名官兵跟在他身后,锁链和刑具的碰撞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道尽头。
赵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他的额头磕破了一块皮,是刚才被一个官兵推搡时撞在门框上的,血顺着鬓角流下来,他没有力气擦了。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走到赵远面前,蹲下来,用干净的布蘸了水,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血。“赵伯,没事。”
赵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夫人……老奴没用……让那些人进来了……”
“你挡不住的。”沈清辞说,“能站着开门,就是有用。”
赵远哭得像个小孩子。沈清辞没有安慰他,只是把布按在他的伤口上,等血止住。
五
萧明拉着萧玥的手,站在灶房门口。萧玥把那幅画从身后拿了出来——画上是一个骑马的将军,穿着铠甲,握着长枪——折了一个角。她用小手把折角压平,压了好几下,把画抱在怀里。萧明看着陈文渊离开的方向,目光很冷。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将军,陈文渊在城外驻了兵,留了二十个人守着巷口。将军府被围了。”
“他知道查不出东西,所以不走了。”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他要等什么?”“等我们出错。或者等他自己找到‘证据’。”
萧明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给萧寒渊。萧寒渊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瓢还给他。“怕不怕?”萧明摇了摇头。“不怕。”
萧寒渊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萧明的头发很硬,扎手。“好。”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陈文渊是曲志明的人?”沈清辞问。“不完全是。他是巡抚,是朝廷的人。曲志明只是借他的刀。”“他想要什么?”“想要我死。”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你不会死。”“不会。”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汤圆还没叫爹。”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巷口外面,二十名官兵点着火把,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又来了一个叫陈文渊的人。他把将军府围了,将军说他想要将军死。”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