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曲志明的人到得比预想的快。那天午后,将军府的门被叩响了,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赵远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文士,青布棉袍,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箱,面目温和,嘴角带笑。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黑脸汉子,穿短褐,不说话,目光从赵远肩头越过,在门内扫了一圈。
文士拱手:“在下兵部主事陈文远,奉部命核查北境驻军粮饷。”他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递上,“请将军过目。”
赵远接过文书,侧身让开:“将军在正房。”
萧寒渊正坐在正房圈椅上,萧安趴在他膝盖上,口水糊了一袖子。沈清辞想把萧安抱走,萧安不肯,扭着身子把脸埋在萧寒渊胸口。萧寒渊没有把他推开,只对赵远说:“让他们进来。”
陈文远走进正房,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在床头的柜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拱手行礼:“将军,下官兵部主事陈文远,奉命核查北境军务。”他身后的黑脸汉子没有开口,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萧寒渊左臂上。
萧寒渊没有接那份文书。“我不识字。你说,查什么。”
陈文远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账册:“将军,北境驻军去年冬天的粮草发放,账册数目与实际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多少?”
“两千石。”
萧寒渊看着他:“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年前的账,你找三年前的经手人来问。”
陈文远笑了笑,没有反驳,把账册收好:“下官可否看看库房和灶房?”
“请便。”
萧寒渊把萧安递给沈清辞,拄着木棍站起来。萧安朝他的方向够着手哇哇叫,沈清辞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专心啃蜜饯。
二
库房很小,一眼就能看完。几袋米、几捆布、几只空木箱。陈文远打开每一只箱子,翻了每一袋米,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用棍子捅了捅。刘武站在门口,不说话,目光把库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里。陈文远又要求看灶房。赵远站在灶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拦。陈文远进去翻了米缸、面缸、油罐、盐罐,连灶膛里的灰都拨了拨。铁头二蹲在草窝里,竖起耳朵瞪着他,他不自在地站起来,在衣襟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叨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萧寒渊:“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的左臂,据说已经废了。但下官方才看将军走路时,左臂似乎能摆动。”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抬起来,晃了两下,又垂下去:“废了。不能用力,但能晃。”
陈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拱了拱手,带着刘武走出了院子。刘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萧寒渊一眼,那一眼很短,不是打量,是评估。萧寒渊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刘武率先移开了眼睛。
三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将军,那两个人不是兵部的。”
“怎么说?”
“兵部的行文是真的,但人是假的。末将让周武去查了,兵部没有叫陈文远的主事。”孙义压低声音,“那个刘武,末将以前在京城见过。他是曲志明的人,禁军出身。”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曲志明的人。”
“末将去盯着他们?”
“不用。他们看完了,该看的都看了,会走的。”
孙义没有走,站在门口:“将军,末将还有一句话。”
“说。”
“曲志明不会因为查不到东西就罢手。他查不到,就会栽赃。”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四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看着他们捅老鼠洞,看着铁头二被吓得缩在草窝里发抖。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他旁边,把兔子搂紧,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哥哥,他们来找什么?”“找将军的罪证。”“将军有罪吗?”“没有。”“那他们为什么来找?”“因为他们想让将军有罪。”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坏人真多。”萧明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将军在,不怕。”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松开手指,拳头又握紧了。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攥住了他的食指。“陈文远走了。”“嗯。”“他们会再来吗?”“会。下一次,不会只是翻翻账册。”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打算怎么办?”“等。等他们动手。”
窗外月亮很圆。孙义蹲在屋脊上,弩弦已经重新校过了。刘壮蹲在另一侧屋脊上,腰弯得像一张弓。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爹,坏人来了又走了。将军说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