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菜苗长到三寸高的时候,方太医的来访频率从三天一次减到了七天一次。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将军府已无大碍,不必再时时盯着。林太医留下来常驻北境,每隔三天来一次将军府,给沈清辞诊脉、给萧寒渊检查残端。他话不多,做事利落,每次来都会带一些药材和吃食。这一次带了一包红枣、一包枸杞、还有一小罐蜂蜜。他把东西交给赵远,说:“太后让下官带来的。给夫人补身子。”
赵远把蜂蜜罐捧在手里,罐子是青瓷的,很沉,盖子上封着一层蜡。他揭开蜡,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他把蜂蜜罐放在灶台最高处,又搬了把椅子挡住柜门——铁头二已经学会开柜子了,偷吃过一回红枣,被萧玥训了一顿,老实了几天,又开始偷。赵远拿它没办法,只好把能吃的东西都往高处放。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已经五个多月了,肚子圆滚滚的,撑得那件宽大的旧袍子也遮不住了。她换了一件新做的袍子——赵远托人买的棉布,浅蓝色,料子很软。萧明蹲在灶房门槛上磨针,把那根缝衣针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那些菜苗。白菜已经长出了四五片叶子,萝卜的根开始鼓起来了,菠菜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把太密的菠菜拔掉几棵,留出空间让剩下的长。赵远教过他的,菜不能种太密,太密了长不大。
二
林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一只药箱。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舒展。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把脉枕收起来。“夫人,胎像很稳。”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林太医,将军的腿,什么时候能练疾走?”
林太医看了萧寒渊一眼。“现在就能。但不要走太快,慢慢来。每天走两圈,够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两圈?我每天走二十圈。”
林太医没有接话。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一罐药膏,放在桌上。“将军的残端,每天换药一次。如果磨破了,用这个药膏,不要硬撑。”萧寒渊把药膏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气味很冲,是冰片和黄柏。“知道了。”
林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灶房喝了一碗赵远熬的粥,夸了一句“好手艺”,然后骑上驴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三
萧明在灶房里缝一块新买的猪皮。猪皮比之前的大,也比之前的厚,他用右手握针,左手固定猪皮,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均匀,间距整齐,缝完后猪皮还是平的,没有皱起来。他把缝好的猪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针和一小块布,学着萧明的样子在上面扎针。针脚还是歪的,但她已经能缝出一条直线了。她把缝好的布举到萧明面前。“哥哥,你看!”
萧明低头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直线。“……不错。”萧玥笑了,又拿起一块布,继续缝。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灶台边上,竖起耳朵闻了闻蜂蜜罐,够不着。它又蹦到萧明脚边,用鼻子拱他的脚踝。萧明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片菜叶子丢给它。铁头二叼着菜叶子,蹦回草窝里,咔嚓咔嚓地嚼。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不是蜡印,是一个拇指印,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匆忙间按上去的。
赵远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有人已向朝廷递了密折,言将军私藏兵器、蓄养死士。”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萧寒渊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来了。”沈清辞说。
“嗯。”
“是谁递的密折?”
“不知道。但不会是赵崇的人。赵崇已经死了。”
“那是谁?”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也许是旧人,也许是新人。朝堂上想我死的人,不止赵崇一个。”
五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走进正房,站在萧寒渊面前。“将军,末将去查查是谁递的折子。”
“不用。查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等他露出破绽。”
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他的左臂已经能拉弩了,但拉满的时候还会抖,他咬紧牙关,硬是把弦拉到了位。“将军,末将去边境盯着,顺便打听消息。”“去吧。小心点。”
孙义转身走了,翻墙出去的,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赵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孙义的背影消失在墙头,转身把门关上。
六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不在——他去边境了,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腰弯得像一张弓,靠着鸱吻。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又有人要来了。将军说等他动手。”星星闪了一下。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