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菜种子下地的第七天,第一棵白菜苗从土里钻了出来。两片嫩叶,指甲盖大小,翠绿翠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赵远第一个发现,蹲在地边看了很久,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又缩回去,怕碰坏了。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对正在熬粥的沈清辞说:“夫人,菜出来了。”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迹。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扇子,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着那两片嫩叶。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菜长出来了。”汤圆又踢了一下,力道比前几天更足。萧明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粥,蹲在地边,一边喝粥一边看那棵白菜苗。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叶片很软,很薄,像婴儿的皮肤。他忽然想起铁头,那只他缝过伤口的兔子。它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来啃菜苗了。
萧玥抱着铁头二跑过来,蹲在萧明旁边,把兔子放在地上。铁头二嗅了嗅那棵白菜苗,张嘴就要咬。萧明眼疾手快,一把把兔子拎起来,塞回萧玥怀里。“不能吃。”萧玥把兔子搂紧,低头训它:“铁头二,这是菜,不是草。菜是给人吃的,草才是给兔子吃的。”铁头二蹬了蹬腿,认命了,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一埋。
二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棵白菜苗。他的右腿还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他走到地边,蹲下来,看着那两片嫩叶。他想起萧玥以前说过的话——“雪停了,树就会长出来。”雪早就停了,树也绿了,菜也出来了。他伸出手,把叶片上的一粒土轻轻拨掉,指尖在叶片上停了一瞬,像是怕惊动什么。
三日后,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那片菜地,蹲下来看了看,数了数——已经冒出十几棵苗了,白菜、萝卜、菠菜,都有。韭菜慢一些,只冒出几根细丝,像头发一样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军,菜种得好。”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赵伯种的。”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滑而有力,胎像很稳。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材。“夫人,这是安胎药,再吃三天就不用吃了。”沈清辞接过去,放在桌上。“方太医,将军的腿,什么时候能练跑?”方太医看了萧寒渊一眼。“现在就能跑。但不能跑太久。每天跑一炷香的功夫,够了。”
萧寒渊把药碗放下,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他把义肢的绑带系紧,深吸一口气,开始跑。不是快走,是跑。右腿的义肢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转轴几乎没有声响。他跑得很慢,比正常人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他在跑。从正房跑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跑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跑回正房。一圈,两圈,三圈。
跑完三圈,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残端被磨得发烫,但他没有停。他又跑了半圈,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她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不要跑了”。她知道说了没用。萧寒渊这个人,不会因为“可能受伤”就不去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三
下午,赵远在菜地旁边立了一圈篱笆。篱笆是用竹条编的,不高,刚好挡住兔子。他把竹条一根一根插进土里,用麻绳绑紧,每绑一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腿还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没有歇。萧明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麻绳,蹲下来,一根一根地绑。他绑得比赵远快,也比赵远结实。赵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手指很细,但很稳。
“明哥儿,你长大了。”
萧明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根竹条绑好,站起来。“赵伯,菜不会被兔子吃了。”
赵远看着那片菜地,笑了。他弯下腰,把一棵被踩歪的白菜苗扶正,培了培土。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篱笆外面,低头训兔子:“铁头二,你进不去了。这是菜,不是草。”铁头二竖起耳朵,隔着篱笆看着那些白菜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抱怨。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个布包。不是信,不是药,是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鼓鼓囊囊的,放在门槛左侧的石墩上。布包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给汤圆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很用力。
沈清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小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鞋面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歪了,眼睛一高一低,但能看出来是老虎。布鞋很小,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
“谁放的?”萧寒渊问。
赵远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老奴扫地的时候看见的,门外没有人。”
沈清辞把小布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鞋底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会是谁?”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也许是方太医。也许是别人。”他把布鞋拿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不管是谁,是好意。”
萧玥跑过来,看见那双小布鞋,眼睛亮了一下。“好小!”她伸手摸了摸鞋面上的小老虎,“老虎歪了。”沈清辞说,“歪了也是老虎。”萧玥点了点头,“汤圆会喜欢的。”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听着窗外的虫鸣。春天了,虫子出来了,叫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沈清辞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汤圆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汤圆,我是你爹。”汤圆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应他。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弓弦上搭着一支箭。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腰弯得像一张弓,靠着鸱吻,眼睛盯着巷口。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菜长出来了。汤圆还没出生,已经有人给他做鞋了。”星星闪了一下。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