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卯时,天还没亮。将军府的门前点着两盏油灯,灯焰在晨风中摇曳,把门口的石墩照得忽明忽暗。赵远把包袱递给萧寒渊——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囊、药袋,还有一件厚棉袍,夜里冷了可以披。萧寒渊接过包袱挎在肩上,右腿的义肢踩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笃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孙义牵着两匹马站在巷口。一匹是萧寒渊的旧马,枣红色,鬃毛有些长了;另一匹是周武借的,黑马,年轻,躁动,蹄子不停刨地。孙义的左臂还吊着,但他用右手握缰绳,稳稳当当。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没有出去。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袍子,肚子已经遮不住了,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她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寒渊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大门。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别在袖口上,走到大门内侧,站在赵远身后。萧玥抱着铁头二,从后门跑过来,躲在萧明身后,露出一双眼睛。
萧寒渊在门口停下,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正房门口的沈清辞,灶房门口的萧明,萧明身后的萧玥,门槛边上的赵远。他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
“走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铁头二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萧明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扎进门框的木缝里,扎得很深。
萧寒渊翻身上马,动作不如以前利落——右腿的义肢勾住马镫,借力一纵,坐稳了。孙义也上了马,两个人并排,沿着巷口缓缓走去。马蹄声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赵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身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二
萧明蹲在门框旁边,把那根针从木缝里拔出来。针尖上沾了一点木屑,他用手指擦掉,把针别回袖口上。萧玥蹲在他旁边,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蹲在她脚边。
“哥哥,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上次他走了好多天。”
“这次不会。太后召他议事,议完就回来。”
萧玥把兔子抱起来,把脸贴在兔子的背上。兔子的毛很软,很暖。“那汤圆出生的时候,爹会在吗?”
萧明沉默了片刻。“会。”
萧玥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抱着兔子走回后院,坐在台阶上,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画完以后,在马的前面画了一条路,路的尽头画了一扇门。门开着。
三
沈清辞在正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赵远在熬粥,粥已经熬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温的。
“夫人,将军这次入京,太后会不会……”赵远没有说下去。
“不会。”沈清辞把碗放下,“赵崇已经死了。太后叫将军去,是真的议事。”
赵远点了点头,把灶台上的药布袋拿起来,整理了一下,又放回去。布袋里的药包得整整齐齐,每一包都写着字——“退烧”“止血”“止痛”。字是沈清辞写的,赵远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形状。
“夫人,老奴去劈柴。”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走到院子里。柴堆还很多,但他就是想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他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
午时,方太医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药箱,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只橘子——不是北境的,是南边运来的,这个季节很稀罕。他把竹篮交给赵远,对沈清辞说:“太后让下官转告夫人,将军在京城的住处安排在太医院旁边,安全无虞。夫人不必担心。”
沈清辞接过竹篮,拿出一只橘子,剥开。橘子很甜,汁水丰富,她慢慢嚼着,把橘皮放在桌上。“方太医,将军的腿,您看过了吗?”
“下官看过了。残端恢复得很好,新义肢也很合脚。”方太医顿了一下,“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讲。”
“将军的腿,以后不能再打仗了。行军、骑马、冲阵,都不行。太后的意思是,让将军留在北境,守一方平安。不需要冲锋陷阵,只需要镇住局面。”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听。“将军知道吗?”
“下官还没有告诉将军。下官想请夫人转告。”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谢谢方太医。”
方太医走了以后,沈清辞把那只没吃完的橘子放在桌上,橘皮卷曲着,散发出一股清香。她看着橘皮,想起了萧寒渊说过的话——“等我回来,汤圆就大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低声说:“汤圆,你爹不能打仗了。但他还能教你骑马。”
汤圆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五
萧明在灶房里练了一下午的缝合。牛肚缝完了,猪肉也缝完了,他把两块肉放在一起,对比针脚。牛肚上的针脚均匀,但皱褶处有些歪;猪肉上的针脚整齐,但间距略宽。他把两块肉翻过来看了又看,然后把线拆掉,重新缝。
孙义不在,屋脊上是刘壮。萧明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刘壮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一动不动。他低头继续缝。针尖从猪肉的皮里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线拉紧,打结。一针,两针,三针。缝到第十针的时候,他听见门口有动静。
萧玥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铁头二,看着他在缝肉。“哥哥,你在缝什么?”
“猪肉。”
“能吃吗?”
“不能。缝了线的不能吃。”
萧玥蹲下来,把兔子放在脚边,看着他把最后一针打好结。针脚整齐,间距均匀,线头剪得很短。她把那块猪肉拿起来,看了看。“缝得真好看。”
萧明的耳朵红了。“……还行。”
萧玥把猪肉放回去,抱起兔子,站起来。“哥哥,你以后会给人缝吗?”
“会。”
“那你给我缝的时候,轻一点。我怕疼。”
萧明看着妹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你不会受伤。我不会让你受伤。”
萧玥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她抱着兔子跑了出去。
六
夜里,沈清辞一个人躺在正房的床上。被子还是萧寒渊盖过的那条,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子,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萧寒渊的枕头抱过来,搂在怀里。枕头上有一根头发——他的,短短的,硬硬的,扎手。她把那根头发捏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淡。将军府的屋脊上,刘壮蹲在鸱吻旁边,手里的弩上了弦。他没有睡,眼睛盯着巷口。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抱着铁头二,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看着天空,星星很多。
他在心里问:将军到哪里了?走了多远?腿疼不疼?他得不到回答,但他觉得,将军会平安的。一定会。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