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太医走後的第二天,沈清辞的孕吐突然停了。不是逐渐减轻,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拧紧了水龙头。早上她端着粥碗等了好久,胃里一点翻涌的意思都没有。她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把一整碗粥都喝完了。
赵远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夫人,您……喝了?”
“喝了。”沈清辞把空碗放下,“没吐。”
赵远的嘴角哆嗦了好几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只还在养着的母鸡——上次萧寒渊让他买的,没舍得杀,养在後院柴房里,每天喂一把米。老人把鸡抱出来,走到院子里,一刀下去,鸡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今天炖鸡汤。”他对沈清辞说,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辞没有说“不用”。她坐在灶房里,把手放在小腹上。八周多,快九周了。妊娠反应突然停止,她有些不安——前世在产科轮转的时候,她见过突然停止的孕吐,有时是好事,有时不是。但她摸到自己脉搏,滑而有力,尺脉不衰。孩子还在。
她把听诊器——不,这里没有听诊器。她把耳朵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什麽也听不到,还太早了。但她感觉到了。不是胎动,胎动至少要十六周以後。是一种更隐蔽的感觉,像身体里多了一团温热的、安静的、正在长大的东西。
萧玥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沈清辞手边。“娘喝水。”
“谢谢玥儿。”
萧玥没有走。她蹲在沈清辞面前,把小手贴在沈清辞的肚子上,歪着头等了一会儿。“小宝宝今天动了吗?”
“还没有。他还太小,不会动。”
“那他什麽时候会动?”
“再过一两个月。”
萧玥把手收回来,表情很认真。“那我每天都要摸。他第一次动的时候,我要在。”
沈清辞笑了。“好。”
二
萧寒渊今天没有练腿。他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军事地图,是将军府周边的巷道图。孙义画的,用炭笔在草纸上勾勒出每一条巷子、每一处暗角、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图上标了三个红圈,都是可以居高临下射箭的位置。
“刺客如果来,会从这三个地方选一个。”孙义蹲在地图旁边,手指点着红圈,“东南角的鼓楼,西北方的酒楼二楼,还有一处,将军府的屋脊。”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屋脊?”
“将军府的屋脊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可以俯瞰整个院子。如果有人从那里放冷箭,正房、灶房、後院都在射程之内。”
萧寒渊抬头看了一眼房顶。屋脊上那只断了尾巴的鸱吻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院子里,像一条黑色的蛇。
“能守吗?”
“能。末将今晚开始,每晚在屋脊上蹲守。”孙义说,“但末将只有一个人。如果他们来的人多,末将顾不过来。”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周武那边能调人吗?”
“不能。周武已经被赵崇盯上了。他身边有赵崇的眼线,调人会暴露。”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她听见了“刺客”两个字,手指收紧了,但汤没有洒。她走进来,把汤放在萧寒渊手边。
“刺客的目标是谁?”她问。
孙义看了她一眼。“还不确定。但末将推测,目标不是将军。”
萧寒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我?那是谁?”
“是夫人。”孙义的声音很低,“将军身边最薄弱的一环是夫人。控制了夫人,将军就会就范。末将在北狄见过这种手段——不杀你要保护的人,只抓她。抓住了,你就输了。”
正房里安静极了。萧寒渊的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沈清辞站在他旁边,手放在小腹上。
“从今天起,你住正房。”萧寒渊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什麽?”
“你住正房。我睡地上。刺客不会想到将军夫人睡在将军的房间里。”
沈清辞想说“不用”,但她看见萧寒渊的眼神——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火在烧,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害怕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她死。
“……好。”她说。
三
萧明是最後一个知道“刺客”这件事的。他没有被刻意瞒着,但也没有人专门告诉他。他是自己听见的——他蹲在正房窗根底下磨针的时候,听见了孙义的话。
刺客。目标是夫人。
他把针收好,走到後院,把萧玥从灶房叫了出来。“玥儿,从今天起,你不要离开後院。”
萧玥抱着铁头二,仰着脸看他。“为什麽?”
“因为外面有坏人。”
“坏人会来吗?”
“可能会。”
萧玥想了想,把铁头二放回草窝里,然後走到柴堆旁边,拿起那根萧寒渊给她削的小木棍——不是武器,是玩具,萧寒渊用边角料削的,上面还刻了一朵花。她握着木棍,站在後院门口,面向中院的方向。
“我帮你守。”她说。
萧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喉咙里有什麽东西堵了一下。他没有说“你守不住”。他说:“好。你守後门,我守前门。”
萧玥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东西。不是信,不是药,不是米——是一把匕首。插在门框上,刀尖没入木头一寸深,刀柄上缠着黑布,布上写着一个字:
“杀”。
赵远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他把匕首捧在手里,颤抖着走进正房。
萧寒渊接过匕首,看了看。“赵崇的威胁。”
“不止威胁。”沈清辞说,“他告诉我们他要动手了。”
萧寒渊把匕首放在桌上。刀身上的“杀”字是用血写的,已经乾了,变成暗红色。
“孙义。”他喊了一声。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走进正房。
“将军。”
“今晚,你守在正房门口。”
孙义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萧寒渊。“是。”
五
夜里,沈清辞睡在萧寒渊的床上。
被子有他的气息——阳光晒过的粗布、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铁锈的味道。她躺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萧寒渊打地铺,睡在床边的地上。他把义肢拆下来靠在床尾,右手握着那把匕首——不是赵崇送来的那把,是他自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萧铁山留下来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辞听见他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怕吗?”
沈清辞想了想。“不怕。”
“为什麽?”
“因为你在地上。”她说,“刺客要先过你这一关。”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过不了。”他说,“我不会让他过去。”
沈清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她看不见萧寒渊,但她的手悬在黑暗中,离他很近。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他的右手。
他握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屋脊後面。将军府暗了下来。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道影子。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弩,箭已上弦。
灶房里,萧明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握着那根磨尖的缝衣针。他没有睡,听着窗外的每一丝声响。萧玥蜷在他旁边的草窝里——她把铁头二抱在怀里,自己缩成一团,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像小猫。
萧明伸出手,把妹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後他继续等。
等天亮。
等刺客。
等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来的、那一刀。
六
天快亮的时候,刺客没有来。
孙义从屋脊上下来,检查了将军府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没有发现异常。那把插在门框上的匕首,似乎只是一个警告。
但萧寒渊知道,警告之後,就是行动。
他把义肢装上,站起来。沈清辞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手还放在小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今天,你哪里都不要去。”萧寒渊说。
“我说了,好。”
萧寒渊拄着木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孩子的事,”他顿了一下,“等他出生了,我教他骑马。”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能骑马?”
“等我学会跑步,就学骑马。”
沈清辞没有说“好”。她只是看着他,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一个断了腿的男人,说要教他的孩子骑马。
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肚子上。
温热的,明亮的。
她把他的手从记忆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爹说要教你骑马。”她轻声说,“你记住了。”
肚子里什麽动静都没有。
还太早了。
但她知道,他在听。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