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彪退兵後的第三天,太医院又来人了。
这一次不是太监,不是刑部的官差,是方太医——那个留着山羊胡、提着崭新药箱的中年人。他骑着一头瘦驴,身後跟着一个背药篓的小童,从巷口慢悠悠地过来,在将军府门前下了驴。门口的兵丁已经撤了,赵崇的人被张彪带走之後没有再派新的来。方太医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槛,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叩了门环。
赵远开门,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新长出的皮肤粉红粉红的,像一块补丁。老人看见方太医,没有让开,先回头看了正房一眼。
“请进。”正房里传来萧寒渊的声音。
方太医走进中院的时候,萧寒渊站在台阶上。他穿着那件旧黑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拄着一根细木棍。义肢藏在裤管里,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他的站姿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那时候他靠拐杖撑着,身体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现在他站直了,虽然重心还是微微偏向左侧,但已经不是“废人”的样子了。
方太医的目光从萧寒渊的脸扫到他的腿,停了一瞬。
“将军气色好多了。”他拱手行礼。
“方太医费心了。”萧寒渊侧身让开,“请进。”
方太医走进正房,在萧寒渊对面坐下。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脉枕。萧寒渊伸出右手,方太医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眼沉吟。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像在读一本无字的书。
“将军的脉象比上月有力多了。”他睁开眼睛,“伤口可还有反覆?”
“没有。”
“左臂呢?可有知觉?”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没有。”
方太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清辞站在门口看见了——方太医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
二
“将军,可否让下官看看左臂?”
萧寒渊没有动。“不必了。还是老样子,看了也白看。”
方太医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他收回手,笑了笑,“将军说的是。那下官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将军按时服用。”
他低头写方子的时候,沈清辞端着一碗茶走进来。她把茶放在方太医手边,低着头,姿态恭顺。方太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後继续写方子。
写完了,他把方子递给萧寒渊。“将军,这是新方子。每日一剂,煎服。”
萧寒渊接过去,看也没看,放在桌上。“有劳。”
方太医收拾药箱,准备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萧寒渊。
“将军,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太医请讲。”
“将军的伤,恢复得比下官预想的快。”他顿了一下,“太快了。”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方太医是说,我应该还在床上躺着?”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方太医说,“下官是说……将军身边,有高人。”
他的目光越过萧寒渊,落在门口的沈清辞身上。那一眼意味深长,但只有一瞬。他收回目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三
沈清辞走进正房,把方太医留下的方子拿起来看了看。配伍和她之前用的差不多,只是加了两味补气的药——党参和黄芪。这是对症的方子,没有问题。
“他看出来了。”萧寒渊说。
“看出什麽?”
“看出有人在给我治伤。”萧寒渊说,“他说‘将军身边有高人’,说的时候看着你。”
沈清辞把方子放下。“他是赵崇的人吗?”
萧寒渊想了想。“不确定。但他是太医院的人。太医院的人,只听太后的。”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太后的意思是说,方太医可能是太后派来试探的?
“他回去会怎麽说?”她问。
“会说我站起来了。”萧寒渊说,“会说我的伤在好转。会说……将军府里有一个会医术的女人。”
沈清辞沉默了。
“太后知道了,不是坏事。”萧寒渊说,“太后需要一个能站起来的将军。赵崇需要一个躺着的废人。太后知道我能站起来,她就会保我。”
“但如果太后和赵崇是一边的呢?”
萧寒渊看着她。“太后和赵崇不是一边的。太后是太后,赵崇是赵崇。赵崇想废太子,太后想保太子。我是太后的人。”
沈清辞第一次听他说“我是太后的人”。她一直以为萧寒渊只忠於朝廷、忠於皇帝,没想到他背後还有一条更深的线。
“太后的人?”她问。
“十年前,太后救过我的命。”萧寒渊说,“不是施恩,是结盟。她保我,我保她。”
沈清辞明白了。萧寒渊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他是太后在军中的一颗棋子。赵崇想动他,就是动太后。张彪退兵,不是怕萧寒渊站起来,是怕太后知道。
“方太医回去,会告诉太后你站起来了。”她说,“太后会怎麽做?”
萧寒渊想了想。“她会等。等韩昭找到证据。等赵崇自己露出破绽。”
“如果等不到呢?”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就让赵崇先动手。”
四
下午,萧明在後院练针。
他把那根磨尖的缝衣针扎进一块猪皮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每次扎的位置都不一样——眼睛、太阳穴、喉咙、心脏。他在练习人体要害的精确定位。沈清辞教过他,这些位置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需要极高的精度。偏一寸,死不了。偏两寸,对方还有力气反击。
萧玥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抱着铁头二。兔子很乖,一动不动,耳朵竖得笔直。
“哥哥,你在扎什麽?”
“练手。”
“练手做什麽?”
“保护你。”
萧玥想了想。“那你扎准了吗?”
萧明把针从猪皮里拔出来,举到光线下。针尖上沾了一点血——猪血,赵远从肉铺买回来的。他用布擦乾净,重新扎进去。
“扎准了。”他说。
萧玥点了点头。“那以後如果有人欺负我,你就诈他。”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针收好,塞进袖袋里,把猪皮用布包起来,放回灶台下面的木盆里。
萧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给娘送水。娘怀了小宝宝,要多喝水。”
萧明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五
傍晚,孙义又来了。这一次他走的是後门,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在城外打的,还带着体温。他把兔子交给赵远,对萧寒渊说了一句话。
“将军,末将查到一件事。”
“说。”
“赵崇这几日在京城频繁出入兵部尚书府。他可能在策划更大的动作。”
萧寒渊的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什麽动作?”
“末将还不知道。但末将会继续查。”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小心。赵崇的人认得你。”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孙义。”萧寒渊叫住他。
孙义停下脚步。
“这一年,辛苦你了。”
孙义没有回头。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後继续走。翻过围墙的时候,沈清辞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六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她写到一半,听见萧寒渊在正房里走路。不是复健的那种走法——那种走法是有节奏的,笃,笃,笃,像打更。今晚的脚步声没有节奏,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像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有事。
她放下笔,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萧寒渊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麒麟玉佩。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睡不着?”沈清辞问。
“在想赵崇。”
沈清辞在他旁边站定。“想出什麽了?”
萧寒渊把玉佩举到眼前,看着“平安”两个字。
“铁山说过,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犹豫。”他把玉佩放下,“赵崇现在就在犹豫。他想动我,又怕太后。他想拉拢兵部,又怕兵部尚书不给他撑腰。他犹豫,我们就有机会。”
沈清辞没有说话。
“等韩昭找到证据,等太后下决心,等赵崇露出破绽。”萧寒渊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什麽时候?”
萧寒渊转头看着她。
“等到春天。”
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枝头,那些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一个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
春天,真的快来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