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明第一次独立处理真实伤口,对象是一只兔子。
赵远早上在後院的柴堆旁边发现了它——後腿被什麽东西咬伤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肌肉,血已经凝固了,苍蝇在周围打转。老人本想一刀了结它,萧明拦住了。
“给我。”他说。
赵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明哥儿,这兔子救不活了。”
“让我试试。”
萧明把兔子捧回灶房,放在一块乾净的布上。兔子浑身发抖,眼睛半睁半闭,肚子剧烈起伏。他按照沈清辞教的方法,先洗乾净手——用草木灰搓了两遍,再用白酒冲了一次。
然後他打开沈清辞给他的“急救包”:一小瓶白酒、一卷煮过的棉布、一根银针、一团麻线。
萧明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清创。他用棉布蘸了白酒,轻轻擦拭兔子的伤口。兔子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第二步,去除异物。伤口里有几根枯草和一小块木屑,他用银针挑出来,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坏了周围的组织。
第三步,缝合。
这一步他练了很多次。猪皮缝了二十多块,从直口子到十字口子,从浅到深。但猪皮不会疼,不会抖,不会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萧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想起沈清辞说过的话——“缝合的时候,你手抖,病人就害怕。你不抖,病人就不怕。”
他睁开眼,手稳了。
第一针穿过皮肤,两边对齐,打结。第二针,第三针。一共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
最後一步,涂药。他用沈清辞配的草药膏涂在缝合线上,再用乾净的棉布包紮好。
兔子不再抖了。
它蜷在布上,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平稳下来。
萧明坐在灶台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血,指甲缝里也有。他没有洗,就那麽看着。
沈清辞站在门口,已经看了很久。
“你缝得很好。”她走进来,蹲下来检查兔子的伤口,“比我第一次缝的好。”
萧明抬起头。“你第一次缝的是什麽?”
沈清辞想了想。“一个人的手。”
萧明没有问那个人後来怎麽样了。他从沈清辞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那只手,可能没有保住。
“兔子能活吗?”他问。
“能。”沈清辞说,“你缝得很好,药也敷得对。只要不感染,它就能活。”
萧明把那只兔子捧起来,放在灶台旁边的草窝里。兔子睁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我给它取个名字。”萧明说。
“叫什麽?”
“铁头。”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为什麽叫铁头?”
“因为它爹是萧铁山。”萧明说,“铁山的铁。”
笑容从沈清辞脸上慢慢褪去。她看着萧明,男孩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好。”她说,“叫铁头。”
二
萧玥对铁头的兴趣比对任何人都大。
她蹲在草窝旁边,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看着那只兔子睡觉、醒来、舔伤口。铁头不怎麽动,但眼睛比昨天有神了。
“它会死吗?”萧玥问。
“不会。”萧明说,“我把它缝好了。”
萧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毛很软,带着一股草腥味。
“哥哥好厉害。”她说。
萧明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清辞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萧玥。“给它喝点水。”
萧玥接过碗,用手蘸了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兔子的嘴边。铁头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喝了!”萧玥惊喜地叫起来。
萧明的嘴角翘了一下。
“娘,”萧玥突然转头看沈清辞,“哥哥以後能像你一样,给人缝伤口吗?”
“能。”沈清辞说,“他会比我缝得更好。”
萧玥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帮哥哥递针。”
萧明瞥了她一眼。“你递针?你连针都拿不稳。”
“我可以学。”萧玥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娘说,什麽都可以学。”
萧明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他说,“等你长大一点。”
萧玥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三
下午,萧寒渊在正房里试着用左手写字。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目标——能用筷子夹花生之後,下一步就是能握笔。沈清辞帮他准备了一根毛笔,墨磨好了,纸铺好了。
他伸出左手,握住笔。
笔太细了,他的手指还不能完全控制住这种精细的力道。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像一条受惊的蛇。
萧寒渊咬了咬牙,又写了一笔。
这一次好了一些,但距离一个完整的字还差很远。
沈清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指导——只需要有人在旁边。
萧寒渊写了十几笔,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些不知所云的线条。
“像鬼画符。”他说。
“你小时候学写字,也是从鬼画符开始的。”沈清辞说。
萧寒渊想了想。“我小时候没学过写字。我是行伍出身,认识的字都是在军营里学的。”
沈清辞有些意外。萧寒渊给人的感觉不像没受过教育的人——他的谈吐、思维、甚至沉默的方式,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教养。
“谁教你的?”
“铁山的父亲。”萧寒渊说,“老将军捡到我,教我认字,教我兵法。後来他把铁山托给我,我把命还给他儿子。”
“你没有还。”沈清辞说,“萧铁山替你死了,那是他的选择。你的命还是你的。”
萧寒渊看着那张鬼画符一样的纸,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麽还。”他说,“我连他的孩子都照顾不好。”
“你活着就是最好的照顾。”沈清辞说,“你死了,谁来保护萧明和萧玥?韩昭?韩昭连自己的肋骨都保护不了。”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话从来不给人留面子。”
“医生不给病人留面子。”沈清辞说,“医生只给病人留命。”
四
傍晚,赵远在灶房里做饭的时候,突然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他放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骑兵停在将军府门前。为首的是一个穿铁甲的中年将领,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赵远认出了他——赵崇的副将,张彪。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开门!”张彪在外面喊,声音粗犷,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势。
赵远没有开门。他转身跑向正房。
“将军!张彪来了!带了好几十个人!”
萧寒渊的眼神一凛。他把左手的笔放下,右手握住了拐杖。
“来得真快。”他说。
沈清辞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彪是谁?”
“赵崇的狗。”萧寒渊说,“他来,不是来探望的。”
韩昭从後院快步走过来,左手按着固定夹板,脸色凝重。
“我去躲一躲。”他说。
“来不及了。”萧寒渊说,“他们已经把府围了。”
韩昭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看萧寒渊。
“开门。”萧寒渊说,“该来的,躲不掉。”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到萧寒渊身边。
“我陪你。”她说。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把那根拐杖换到了左手——用那只还不太灵活的手握住了它。
右手空出来。
握成拳头。
大门在张彪第二次喊门的时候打开了。
赵远颤抖着拉开门闩,门外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远。
“将军呢?”他问。
“在、在正房。”
张彪翻身下马,一挥手,身後的骑兵齐刷刷地下了马。刀鞘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
他大步走向中院。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带着十几个人涌进来,心跳如鼓。
但她没有退。
萧寒渊坐在正房里的床沿上,左臂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嘴唇泛灰——这是沈清辞提前给他化的妆。
张彪走进正房,看见萧寒渊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得意。
“将军,末将奉兵部之命,前来核查北境大营粮草被劫一事。”他行了一个礼,姿态敷衍,“有人举报,说将军与此事有关。”
萧寒渊抬起头,那双灰烬般的眼睛看着张彪。
“与我有关?”他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是说,我一个断了腿、废了胳膊的人,去劫了朝廷的粮草?”
张彪的嘴角抽了一下。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请将军配合。”
萧寒渊沉默了两秒。
“你要怎麽配合?”
“搜府。”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