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那天起，萧寒渊开始了长达数月的“装病”。
说装病也不准确——他的伤是真的，左臂远未恢复，右腿残肢还需要时间适应义肢。但他在刻意放大这些伤病，让每一个来访的人都坚信：萧寒渊彻底废了，连床都下不了。
第一次“演出”是在周武走後的第三天。太医院又派了方太医来复诊。
沈清辞提前在萧寒渊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灰色的草汁，让他看起来面色灰败。床头摆了一只药碗，药汁故意洒了一些在被子上，像是不小心打翻的。萧寒渊躺在被褥里，左臂露在外面，那条萎缩的胳膊被沈清辞用布条固定在一个僵硬的角度，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糟。
方太医进来的时候，萧寒渊正闭着眼睛，呼吸沉重——不是演的，他提前在院子里走了十圈，让自己真的气喘吁吁。
“将军。”方太医轻声唤道。
萧寒渊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
“方太医……有劳。”他的声音沙哑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方太医搭了脉，眉头皱得很紧。他又检查了萧寒渊的左臂，轻轻抬了抬，那条胳膊像死肉一样垂下去。
“将军近日可有好转？”方太医问。
萧寒渊摇了摇头。“还是……动不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耗尽了力气，“方太医，我这条胳膊……还有救吗？”
方太医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将军安心养伤，太医院会尽力。”
他开了新方子，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方太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夫人，将军的伤口是谁在换药？”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妾身。按太医院之前留的方子，每日更换。”
方太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麽，转身上了马车。
二
马车走远之後，沈清辞回到正房。
萧寒渊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用袖子擦掉嘴唇上的草汁。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信了吗？”沈清辞问。
“信了七成。”萧寒渊说，“他回去会告诉太后，我离死不远了。”
“那剩下的三成呢？”
萧寒渊想了想。“他注意到伤口癒合得太好了。”他抬起左臂，沈清辞帮他把固定用的布条解开，“一个‘快死’的人，伤口不应该长得这麽好。”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那我下次把伤口弄丑一点。”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你能把长好的伤口弄丑？”
“能。用一点药，让创面看起来红肿一些，但不会真的感染。”沈清辞说，“我有办法。”
萧寒渊点了点头。
“你越来越像个细作了。”他说。
沈清辞把布条叠好，放在床头。“我只是个医生。医生的职责是让病人活下去。至於用什麽方法……”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活下去最重要。”
三
下午，萧明在灶房里练习缝合。沈清辞今天给了他一块新的猪皮，上面划了三道不同形状的口子——一道直的，一道弯的，一道十字形。
萧明缝得很认真。直的那道缝了十五针，每一针都均匀紧密。弯的那道费了些功夫，针脚在转弯处有些歪，但他用更密的针距补救了。十字形最难，因为两道伤口交叉的地方要处理好，不能漏缝。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指点。
等他缝完，她才开口。“十字交叉的地方，你缝了两层。对的。”
萧明抬头看她。“你教过，交叉处最容易感染。”
“我什麽时候教过？”
“上次你说，伤口越复杂，越要仔细。”萧明说，“我自己琢磨的。”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以後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她说。
萧明把针放下，用白酒洗手。“我不做医生。我要找出害死我爹的人。”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复仇之火不会那麽容易熄灭。但她也知道，缝合伤口的每一次练习，都在悄悄改变他——从一个只想毁灭的人，变成一个也在学着修复的人。
“做医生和找出凶手，不冲突。”她说。
萧明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块缝好的猪皮收了起来，没有扔。
四
傍晚，萧玥在後院里唱歌。
不是完整的一首歌，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调，像是她在哪里听过、又记不全的曲子。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嗡嗡声。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唱歌。
沈清辞站在後院门口，没有进去，怕打断她。
萧玥唱了几句，停了，又从头开始。翻覆了好几次，旋律渐渐连贯起来。
萧明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水，也停下了脚步。
兄妹俩隔着半个院子，一个唱，一个听。
萧玥终於完整地唱完了第一段。她转头看见沈清辞和萧明都在，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
“唱得真好。”沈清辞走过去，蹲下来，“这是什麽歌？”
萧玥闷闷地说：“不记得了。娘以前唱过的。”
沈清辞知道她说的是谁——萧玥的亲生母亲，萧铁山的妻子，在萧铁山战死之前就因病去世了。那个女人留给女儿的，只剩下这几句模糊的曲调。
“再唱一遍。”沈清辞说，“我帮你记下来。”
萧玥犹豫了一下，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旋律也更稳了。
沈清辞跟着轻轻哼，把调子记在心里。
萧明站在远处，把热水放在台阶上，没有打扰她们。
他转头看向正房。
萧寒渊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也在听。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院子碰在一起。
萧明没有说话，萧寒渊也没有。
但萧明点了一下头。
很轻。
萧寒渊也点了一下。
五
晚上，沈清辞在房间里写东西。
不是草药清单，不是复健计划，而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母亲大人膝下”。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原主的母亲长什麽样，不知道该用什麽语气。这封信不是真的要寄出去——她是想通过写信的方式，整理原主的记忆碎片。
但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记得，而是因为她不想假装了。
她沈清辞，前世是一个心外科医生，今生是一个将军府的落魄夫人。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谁，也不需要继承原主的人际关系。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
火舌舔上来，纸团烧成灰烬，升起的青烟从烟囱飘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最後一点火星熄灭。
然後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从府外传来。
她快步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将军府的大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两个黑影。这次只有一个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麽。
然後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不急不躁。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
这个敲门的节奏，和太监不一样，和周武不一样。
像是一个认识这扇门的人。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