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明第一次拿起针,不是为了缝衣服。
沈清辞从灶房找了一块猪皮,洗乾净,用刀在上面划开一道口子。然後她把针用白酒消毒,穿好线,递给萧明。
“缝起来。”
萧明看着那根针,又看了看那块猪皮上翻开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缝这个做什麽?”
“练手。”沈清辞说,“人的皮肉受了伤,也要这样缝。缝得好,伤口长得快,不容易感染。缝不好,里面的肉烂了,人就会死。”
萧明的手指收紧了。他接过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缝。
第一针扎得太深,针尖从猪皮的另一面穿出来,带出一小块脂肪。
“太深了。”沈清辞说,“缝合的时候,针要从伤口边缘穿进去,两边的距离要均匀。你试试这个——间隔半个指甲盖的宽度,深度也差不多。”
萧明拔出针,重新来。
第二针浅了一些,但间距不均,一边宽一边窄。
“还是不对。”沈清辞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扎了一针,“这个距离,这个深度。你自己感受一下。”
萧明的手很稳,但太用力了。沈清辞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僵硬。
“放松。”她说,“缝合不是劈柴,力气越大越好。它需要的不是力气,是耐心。”
萧明放慢了速度。一针,两针,三针。
第五针的时候,缝线开始均匀了。
第七针,他没有停顿,一气呵成地缝完了整道伤口。
他放下针,看着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吐出一口气。
“像不像?”他问。
沈清辞仔细看了看。“像了。但还不够密。伤口缝合要密到连水都渗不进去,外面的脏东西才进不去。”
萧明点了点头,把那块猪皮翻过来又翻过去。
“再来一次。”他说。
沈清辞又划了一道口子。
这一次,萧明缝了十二针,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那双还带着冻疮的、八岁男孩的手,已经能做出连一些医学生都做不到的精细动作。
“你很有天赋。”她说。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针放在桌上,用沈清辞教他的方法,把双手浸到白酒里消毒。
“明天教我缝更难的。”他说。
“好。”
二
萧玥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哥哥缝猪皮,看得入了神。
“哥哥在缝什麽?”她问。
“缝伤口。”萧明说,“像娘给将军缝的那种。”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哥哥以後也能缝将军吗?”
萧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能。”他说,“等我学会了。”
萧玥跑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递给萧明。“那你先缝这个。这个不疼。”
萧明接过碎布,哭笑不得。
沈清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萧明看了她一眼,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笑起来好看。”他突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比不笑的时候好看。”萧明补了一句,然後低下头,继续缝那块碎布。
沈清辞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眼里的光还在。
三
下午,萧寒渊在正房里用左手拿筷子。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课题——能握住碗是一回事,能用筷子夹东西是另一回事。前者只需要握力,後者需要精细控制。
他用右手把筷子塞进左手手指之间,然後试着夹起桌上的一颗花生。
花生滚了。
又试了一次,花生又滚了。
第三次,他把花生夹住了。但刚抬起来,花生就从筷子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萧寒渊咬着牙,又夹了一颗。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抬起来,而是先感受筷子尖的压力。太用力了会把花生夹飞,太轻了会滑掉——这个平衡,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难。
花生慢慢地、慢慢地从桌面上升起来。
一寸。
两寸。
三寸。
他把花生放到了右手心里。
一颗花生。
他用左手夹起来的。
萧寒渊看着那颗小小的、皱巴巴的花生,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沈清辞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右手心躺着一颗花生,愣了一下。
“你做到了。”她说。
萧寒渊把花生举到她面前。“给你。”
沈清辞接过那颗还带着他手温的花生,没有吃,放进了袖袋里。
“这是证据。”她说,“以後你要是再说自己废了,我就把这颗花生拿出来给你看。”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四
傍晚,赵远在灶房里准备晚饭的时候,听见大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太监的那种敲法,是急促的、压抑的、带着几分慌张的敲法——砰、砰、砰,三声,然後停一停,又三声。
赵远放下手里的菜刀,擦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军袍,满身风尘,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
是周武。
“赵伯,将军在吗?”周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在、在。”赵远连忙把他往里让,“将军在正房。”
周武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中院,在正房门口停下。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寒渊正坐在床沿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心里还攥着一颗花生——他一直在练习。
看见周武的样子,萧寒渊的眼神变了。
“出什麽事了?”
周武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将军,边关来报——北境大营的粮草被劫了。押粮官被杀,三千石粮食一粒不剩。”
萧寒渊的右手猛地攥紧了床沿。
“谁干的?”
“表面上是北狄的游骑,但末将查过了——劫粮的那条路线,只有我们自己的斥候才知道。北狄不可能那麽精准地知道押粮队什麽时候出发、走哪条路。”
萧寒渊沉默了三秒。
“又是兵部?”
“不止。”周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末将查到了一个名字——赵崇,兵部侍郎。上次将军遇袭的军情泄露,也和他有关。”
赵崇。
萧寒渊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把一把刀插进刀鞘。
“有证据吗?”
“还差一点。但末将在查。”
萧寒渊闭了一下眼睛。
“先不要打草惊蛇。”他说,“你回去,该做什麽做什麽。粮草的事,我会想办法。”
周武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朝廷里有人在传,说将军的伤已经好了,说将军在装病。”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传到太后那里了吗?”
“还不知道。但末将怕……”周武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怕有人会对将军不利。”
萧寒渊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块被切割的石头。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武行了一个礼,转身大步离开。
经过灶房的时候,他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两人对视了一瞬。
周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沈清辞端着药走进正房。
“你都听见了?”萧寒渊问。
“听见了。”
萧寒渊把那颗花生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赵崇。”他说,“兵部侍郎。”
沈清辞把药碗递给他。“你打算怎麽办?”
萧寒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从喉咙滑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想要我的命。”他说,“我就让他以为我快死了。”
他把空碗放下,抬起头。
“你上次说,手是最脏的。”他说,“但有的时候,最脏的不是手。”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复燃。
不是火。
是冰。
一种比火更危险的东西。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