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玥发烧了。
不是萧寒渊那种凶险的感染,是普通的风寒——流鼻涕、轻微咳嗽、体温三十八度出头。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足够让人心惊了。
沈清辞发现的时候,天刚亮。她去後院送热水,推开门,看见萧玥蜷在被窝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萧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敷。
“什麽时候开始的?”沈清辞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萧玥的额头。
“半夜。”萧明说,“她说冷,我把我的被子也给她盖了,还是冷。”
沈清辞把萧玥的上衣解开一颗扣子,检查了她的颈部和胸口。没有皮疹,呼吸平稳,脉搏略快但规律。普通感冒的可能性大,但不能掉以轻心。
“赵伯,烧一锅热水。”她朝外面喊了一声,然後转头对萧明说,“你去灶房,把我昨天晒乾的艾草拿来。”
萧明拔腿就跑。
二
沈清辞用温水给萧玥擦了身体——额头、腋下、腹股沟。物理降温,在这个时代是最安全的方法。萧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又闭上了。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在。”沈清辞把帕子浸湿,拧乾,敷在她的额头上,“没事的,出一身汗就好了。”
萧玥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像上次夜惊时一样。
沈清辞没有把她的手掰开。她让萧玥抓着,腾出另一只手继续擦拭。
萧明捧着一把乾艾草跑进来。沈清辞让他用开水泡了一盆艾草水,放在床边,让热蒸汽薰一薰房间。虽然没有真正的消毒剂,艾草挥发油有轻微的抑菌作用,总比什麽都没有强。
“你看着她。”沈清辞对萧明说,“我下去熬药。”
“熬什麽药?”
“生姜红糖水。发汗用的。”
萧明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学着她的样子敷在萧玥额头上。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三
沈清辞在灶房里切生姜的时候,萧寒渊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灶房的门。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麽起来了?”
“玥儿病了。”萧寒渊说。
“我知道。我正在熬药。”
萧寒渊走过来,在灶台边站定。他低头看着沈清辞切姜的手——刀工不好,姜片厚薄不均,但每一刀都很果断。
“烧得厉害吗?”他问。
“三十八度多。不高,但孩子小,要当心。”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需要什麽,你开口。”
沈清辞把姜片扔进砂锅里,加了两碗水,盖上锅盖。
“需要你回去躺着。”她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要到处走。”
萧寒渊没有动。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突然说。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不是。”萧寒渊说,“以前沈氏不是。但你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灶台前,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喉咙里有什麽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四
萧玥喝了姜糖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
沈清辞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帕子,喂一次温水。萧明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
“你吃。”沈清辞说。
“你先吃。”萧明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
“我不饿。”
“骗人。”萧明把粥推到她面前,“你不吃,病了谁管我们?”
沈清辞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他的眼神固执又认真。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了,有一股淡淡的糊味。
但她觉得这是穿越以来最好喝的一碗粥。
傍晚的时候,萧玥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她醒过来,精神很好,甚至吵着要出去玩雪。沈清辞不让,她就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窗纸上画圈圈。
萧寒渊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了後院门口。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萧玥趴在窗台上的样子。
萧玥看见了他,挥了挥小手。“爹。”
萧寒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举起右手,也挥了一下。
然後他转身走了。
萧明看见这一幕,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沙。”他说。
後院没有风沙。但萧明说有,就是有。
五
夜深了。
萧玥睡熟了,呼吸均匀,体温正常。萧明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
沈清辞把帕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衫。男孩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後院,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正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萧寒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给你的。”他说,“你今天没怎麽喝水。”
沈清辞接过来。热水烫着手心,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谢谢。”她说。
萧寒渊没有说“不用谢”。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积雪。
“萧明今天说了一句话。”他突然说。
“什麽话?”
“他说,‘你不吃,病了谁管我们?’”
沈清辞没接话。
“这句话,他不是说给你听的。”萧寒渊说,“他是说给我听的。”
沈清辞懂了。
八岁的萧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萧寒渊:你不照顾好自己,谁照顾我们?
“他比他爹聪明。”萧寒渊说,“铁山只会打仗,什麽都不会算计。”
“但他还是把那两个孩子托给你了。”沈清辞说。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铁山一条命。”
“所以你用後半辈子还?”
萧寒渊没有回答。
沈清辞喝完了那碗热水,把空碗递还给他。
“你不用还。”她说,“你只要活着,就是还了。”
六
沈清辞回到房间,正要关门,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
是脚步声。
很轻,不止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外。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伸手指了指府门,对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麽。
然後两个人转身,沿着巷道走了。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桌前,点亮油灯,在草纸上写下:
亥时三刻,府外发现两名可疑人物。着深衣,步行无声,疑似受过训练。
她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後她吹灭灯,和衣躺下。
眼睛睁着,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今夜的将军府,看起来很平静。
但水面之下,有什麽东西在游动。
她不知道那是鱼,还是鳄鱼。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