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後第三天,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改造这座将军府的灶房。
不是因为爱做饭——事实上她对做饭毫无兴趣。但她受够了每天喝的粥里有糊味,受够了赵远用同一块抹布擦碗又擦灶台,受够了生熟不分、刀具和砧板从来不消毒。
前世在医院,感染控制是第一课。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每一口不乾净的食物都可能要命。
“赵伯。”她站在灶房门口,把赵远叫过来。
老人正在劈柴,手里还握着斧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夫人,您有什麽吩咐?”
“从今天开始,灶房要改一改。”沈清辞说,语气平淡但笃定,“第一,喝水必须烧开,不能喝生水。第二,切生肉和切菜的砧板要分开。第三,每个人用自己的碗筷,不能混用。”
赵远的笑容僵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些说法。
“夫人,这……这都是规矩?”
“不是规矩,是道理。”沈清辞知道解释“细菌”这个概念太超前,换了个说法,“病从口入。很多病,都是吃进去的。水烧开了,脏东西就少了。”
赵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沈清辞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奴……照办。”
二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沈清辞指挥赵远把碗筷用开水烫过、在阳光下晾晒。
“你这些规矩,是从哪儿学的?”他问。
“医书上。”沈清辞头也没抬,“你以後学医,也要学这些。”
萧明想了想,问了一个沈清辞没想到的问题。
“那将军的伤口能好,是不是也因为你的手乾净?”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八岁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
“对。”她说,“我处理伤口之前,用白酒洗了手。手不乾净,伤口就会感染。”
萧明点了点头,把那块晾乾的碗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碗乾净了,人也会少生病?”
“会。”
“那玥儿的病,是不是也是因为不乾净?”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是萧玥的夜惊症——那不是卫生问题,是创伤後应激障碍。但她不想用复杂的术语解释。
“玥儿的病不一样。”她说,“她需要的是时间。”
萧明沉默了。
他把那只碗放回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帮你烧水。”他说。
三
萧寒渊靠在正房门口,看着灶房那边忙活的动静。
赵远在烧水,萧明在搬柴,沈清辞在指挥。三个人像一台刚开始转动的机器,还有些生涩,但每个零件都在动。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清辞让萧明用草木灰搓手,然後用清水冲乾净。她自己也这样做。
“手是最脏的。”他听见她说,“碰过什麽东西之後,都要洗手。”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也不乾净。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
他慢慢地、慢慢地用右手从水盆里舀了一瓢水,浇在左手上。
那条萎缩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一根枯枝。水从指间流下去,冰凉刺骨。
他感觉到了。
有知觉。
虽然很微弱,但他感觉到了水的凉。
他的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萧寒渊把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拳头里什麽都没有,但他的胸口有什麽东西在胀。
不是痛。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类似希望的东西。
四
傍晚,沈清辞做了到古代以来第一顿不是粥的饭。
赵远杀了一只鸡——府里养的最後一只,原本舍不得杀的。她用那把磨过的匕首把鸡切块,用姜片和粗盐煮了一锅汤。
汤很简单,没有味精,没有料酒,甚至没有足够的盐。但当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时候,萧玥从後院跑了出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鼻子抽动了几下,小声说:“香。”
沈清辞盛了一碗,吹了吹,递给她。“小心烫。”
萧玥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小口。烫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放手,又喝了一口。
萧明端着碗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沈清辞把另一碗汤端去正房。
“将军,喝汤。”沈清辞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萧寒渊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鸡肉沉在碗底。
“府里不是没粮饷了吗?”他问。
“杀了一只鸡。”沈清辞说。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赵伯养了大半年的。”
“我知道。”
萧寒渊没有再说什麽,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放进了温水里。
“好喝。”他说。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比前几天松弛了。
五
吃过饭,萧明主动去洗碗。
他用开水烫了两遍,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明天我教你认新的字。”
萧明擦乾手,转头看她。“什麽字?”
沈清辞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灶台上写了两个字。
消毒。
萧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这两个字什麽意思?”
“消,是消除。毒,是脏东西、病菌、一切能让人得病的东西。”沈清辞说,“消毒,就是把这些东西杀死。”
萧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像你用白酒洗伤口?”
“对。”
“那你教我怎麽做。”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已经不是复仇的火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
“好。”她说。
六
夜深了。
沈清辞在房间里整理那张草纸清单。她已经写满了好几张,正反两面都用上了。
她列了几种急需的草药:黄连、金银花、艾草、三七。这些可以在附近的药舖买到,但需要钱。
钱。
她翻了翻原主的木匣子,找到几串铜钱,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
这点钱,买不了几天药。
她需要想办法赚钱。
前世,她靠手术赚钱。今生,她能靠什麽?在这个女人不能抛头露面、没有行医资格证的时代,她能用医术换钱吗?
她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开医馆。化名。
然後她在後面打了一个问号。
正房那边,灯还亮着。
萧寒渊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左手放在膝盖上,试着弯曲手指。
食指动了一下。
中指动了一下。
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很慢,很吃力,像婴儿学抓握。
但他做到了。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五根细瘦的、萎缩的、在他以为已经彻底废了的手指。
它们在动。
萧寒渊把额头抵在左手上,闭上了眼睛。
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压抑了太久之後,终於可以松一口气。
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门外,沈清辞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她正要敲门,听见里面的动静,手悬在半空中。
她没有敲。
转身走了。
热水放在台阶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起萧寒渊说的那句话——“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更多。
他那条胳膊,在恢复。
他在隐瞒。
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这个秘密,比任何武器都更危险。
也更珍贵。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