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东方红 150 小四轮稳稳停在院里,崭新的漆面被傍晚的斜阳一照,亮得晃眼。
铁壳机身沉甸甸、敦敦实实,带着一股子崭新的柴油铁腥味,齿轮、链条、轮胎纹路全是新的,连排气管都锃光瓦亮。
一路开回来稳稳当当,半点毛病没有。
几个人忙活一阵,把配套的二铧犁、悬挂农具、螺丝配件全部卸下来,规整摆好,调试挂接。
折腾利索,夕阳已经落了大半,院里暖融融的,晚风带着开春独有的湿润土气,不冷不燥,格外舒服。
山子娘手里攥着抹布,围着崭新的拖拉机一圈一圈转,左看看、右摸摸,眼神里全是稀罕。
活了大半辈子,种地全靠牛拉人拽、汗摔八瓣,哪见过这么金贵、这么硬实的铁家伙。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厚实的车头铁皮,忍不住开口问道:“疯子,这…… 这机子花了多少钱呐?看着就金贵得很!”
陈风刚擦完手上的机油,闻言笑着回道:“婶子,不贵,拢共三千七。”
“哎哟我的妈呀!”
山子娘猛地咋舌,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三千七?!这钱搁以前,能买三头最壮实、最能干活的大耕地公牛!妥妥的上好耕牛!”
在八三年的东北乡下,一头壮年耕牛一千出头,三头大牛抵得上一户人家大半辈子积蓄,三千七绝对是惊天数字。
山子在一旁笑着搭话,满脸得意。
“娘,那耕牛哪能跟这铁牛比啊!”
“牛得喂、得养、得歇,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累狠了还偷懒撂挑子。”
“这铁家伙不吃草、只喝油,不喊累、不偷懒,马力足、劲头猛!”
“咱家里将近三十亩地,人忙活半个月、牛忙活四五天的活,这机子两天就能给你犁得干干净净!”
山子娘依旧绕着拖拉机转悠,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机身、厚实的轮胎,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踏实。
“也是这个理,看着就结实、耐造、靠谱。”
“那行,今晚我去水渠放水,把地里的土先泡透泡软,明天一早直接开犁,省得硬土啃机子、费力气。”
陈风摆了摆手,思路比老人更周全稳重。
“婶子,先不急着泡水。”
“开春生地,光泡水不行,地力跟不上,苗长不旺。”
“咱们后院积攒一冬天的人畜粪肥、秸秆肥,正好派上用场。”
“等会儿咱们几个人一起,把粪肥全都拉去地里撒匀,明天机器深翻,把肥翻进土层里,再泡水焖地,地肥、土软、墒情足,种啥都旺。”
山子娘一听连连点头,满脸赞许。
“还是你想的周全!种地就是种肥,土养地、地养苗,没错!那我现在就去挑粪!”
“别挑了,多累人。” 陈风笑着拦住她。
“把木板车拉出来,四周用席子围严实,别撒漏。咱家那匹老马,闲了一冬天,吃了三年安稳粮食,也该出力干活了,这点活累不着它。”
几人应声而动,分工麻利。
板车围席、套马牵车、装肥拉运,有条不紊。
开春之后,整个三大队彻底热闹了起来,春耕大幕全面拉开。
新修的主干水渠四通八达,贯通全村所有水田旱地,家家户户都抢着引水泡地、焖土备耕。
有钱的农户直接掏钱给水渠队抽水浇地,一亩地几毛钱,图个省事省心;手头紧的就先赊账,等秋后打粮变现再补上,没人催没人逼,乡里乡亲全是情面。
整整三天时间,全家、连带着合伙的几十亩田地,全部收拾妥当。
这三天,也是东方红 150 铁牛彻底轰动整个大队、彻底惊艳所有人的三天。
八三年的东北农村,拖拉机下地犁地,是全村顶稀罕的新鲜事。
以前种地,全村人看的都是牛拉犁、人刨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慢得熬人、累得掉皮。
谁家能有一头壮牛,都能引得半个村子羡慕。
现在突然开来一台红彤彤、轰隆隆、力气顶三头大牛的铁牛,刚一下地,直接成了全村的热闹中心。
每天天刚亮,田埂边、水渠旁、地头路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老头老太太揣着烟袋、搬着小板凳坐在高埂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嗑;下地干活的庄稼人扛着锄头不走了,拄着家伙盯着地里看;妇女们拎着洗衣盆、提着猪食桶,站在田边扎堆闲聊,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红色铁牛。
最疯的是半大孩子、小不点娃娃。
八三年的乡下孩子没啥玩具、没啥乐子,拖拉机耕地就是开春最盛大的热闹。
一大群小小子、小丫头,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布鞋,满田埂疯跑,叽叽喳喳、大呼小叫,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追。
“犁地了!铁牛下地了!”
“快看!土翻起来了!好深!”
“比牛犁得齐多了!”
大人怕孩子挡机子、怕出事,不停呵斥,可压根拦不住。
机子一开、犁头一落,黑油油的生土一层层翻卷上来,土层松动、泥水翻涌,藏在冻土底下、淤泥缝里的好东西,全都被翻了出来。
冬眠刚醒的小泥鳅、黄鳝、土蛤蟆、小杂鱼,顺着翻卷的泥土滚出来,在新翻的软土里扭来扭去。
这下孩子们更疯了。
一群小崽子立马散开,蹲在刚犁完的地里,低头扒土、伸手摸泥,专门捡被犁翻出来的黄鳝泥鳅。
有的孩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滑溜溜的黄鳝,举得老高,满脸得意地大喊炫耀;有的刚抓住就被滑跑,急得嗷嗷叫;还有几个小不点摔得满身黑泥、满脸土灰,也一点不心疼,笑得露着豁牙。
田埂上的大人看着这群泥猴,又好气又好笑。
“慢点跑!别踩新犁的地!”
“那是人家的熟地!踩实了白犁了!”
“捡两条玩玩得了,别疯跑!”
地头高埂上,庄稼老汉们凑成一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盯着地里的铁牛不停感慨,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我的娘嘞,这才叫种地!”
“咱们一辈子刨地、拉犁、遭罪,哪见过这阵势!”
“你看这土翻的,又深又透,一层熟土一层肥,比牛犁得匀十倍!”
“三十亩地,这机子两三天干完,换咱们,累死累活干半个月!”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好喽,铁牛下地,以后种地再也不用拿命拼了!”
还有年轻媳妇、年轻庄稼人凑在一起小声盘算。
“这机子真挣钱,一亩一块,一天能犁几十亩。”
“比种地稳当多了,有手艺、有机器,年年不愁。”
“怪不得疯子日子越混越好,眼光真毒。”
田间人声喧闹、孩童嬉笑、机器轰鸣、春风拂地,满是八零年代最淳朴、最鲜活的春耕烟火气。
而地里干活的东方红 150,更是一举一动都看着提气。
十五匹马力的柴油机一打火,“轰隆隆” 一阵沉稳低沉的轰鸣,不刺耳、不疲软,动力源源不断。
挂接 1L-220 型双铧犁,机身稳稳趴在田埂上,重心低、抓地稳,宽大的越野轮胎咬着湿润土层,不打滑、不陷泥。
只要油门轻轻一给,双铧犁直直扎进土里,两扇锋利的犁片顺势翻卷土层。
犁过的地,深、透、匀。
硬土块被彻底切开、翻转、碾碎,底层生土翻上来,表层熟土扣下去,肥泥完美裹进土层里,没有漏犁、没有浅沟、没有夹生地块。
牛犁地深浅不稳、高低不平,时不时还要倒退重犁;人刨地更是深浅不一、土层杂乱、疙疙瘩瘩。
但这台铁牛走一趟,土层翻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匀称,土块细碎松散,一眼望去整片田地平整如毯,黑油油的沃土透着潮气、肥气、墒气,看着就注定丰产。
机子转弯也灵活,地头边角、田埂缝隙,轻轻打舵就能掉头,不用人工补犁,省时省力,干净利落。
三天下来,三十多亩地全部深翻一遍,粪肥入地、土层焖透、水渠泡墒,妥妥的上等良田。
这三天里,林子铭也彻底摸透了拖拉机的脾气。
从一开始小心翼翼、油门不敢踩重、转弯畏手畏脚,到后来熟练打火、挂挡、控油门、调犁深、地头掉头,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完全出师了。
陈风看他上手稳妥、干活细致,一点不糟蹋机子、不糊弄田地,直接放手。
村里、邻村、二大队闻讯赶来找活的农户数不胜数,都抢着要机器犁地。
陈风定了公道价:普通旱地一亩一块,缺水硬地、荒茬地一亩一块一。
他跟林子铭说好,外出干活的收入,俩人对半平分,凭手艺出力挣钱,绝不亏待兄弟。
至于最关键的柴油问题,陈风早已托关系、找门路,搞定了一批机动用油指标,足够春耕、外干零活用。
但他专门找了个晚上,几人坐在一起,严肃叮嘱。
“油我搞定了,机子你们也能开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
“现在正是全国严打最凶的时候,风头最硬、管得最严。”
“咱们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挣钱,低调做人,不抢活、不压价、不跟人争执。”
“不给钱的不干、耍无赖的不搭理、眼红挑事的直接躲开,千万别起半点矛盾。”
陈风神色凝重,语气格外认真。
“这两年严打,可不跟你讲乡里情面、个人委屈。”
“街上以前那些游手好闲、扎堆耍横、打架讹人的地赖子,抓的抓、判的判、毙的毙,一茬茬扫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