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犁进了老金沟。金夫们跟着金把头鱼贯而入,朱开山领着朱传义混在人群里,一前一后涌进金管所的屋子。
里头早已人满为患,各地来的淘金汉挤作一团,烟气、汗味混着雪水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朱传义跟在父亲身侧,垂着眸,目光却悄悄扫过周遭,手不自觉攥紧了袖管。
混乱中,一个关东本地的大汉猛地撞了朱开山一下,趔趄着站稳,正是大金粒。
他横眉竖眼骂道:“你瞎呀?”朱开山淡淡一笑,寸步不让:“是你撞的我,要说瞎,也是你瞎。”
大金粒顿时火起,怒目圆睁:“嗬!还挺愣!妈拉个巴子,找打!”
朱开山挑眉:“爷儿们,年纪轻轻的,嘴也太臊了。”“嘴臊咋了?我手还痒痒呢!”大金粒说着,一拳直冲朱开山胸脯打去。
朱传义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护着父亲,却被朱开山用胳膊轻轻一拦,他只得硬生生站住,盯着大金粒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厉色。
而朱开山本人纹丝不动,嘴角噙着丝冷笑,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大金粒还要再打,一同来的牛得金几人连忙上前拉住,劝道:“算了算了,往后都是一个伙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老哥是外来的,还带着个后生,不懂咱这儿的规矩,别较真!”
正闹着,工头金大拿扯着嗓子喊:“别胡闹!都到金柜那填册报名!”金柜后,金务所的官府大人抬着下巴,挨个点人:“一个个来!报名号,籍贯!”
每问一个,他都要追一句:“认识贺老四不?前两年在这干过没?”
轮到朱开山,大人抬眼,余光又扫了眼身侧的朱传义:“你呢?”朱开山稍一犹豫,沉声应:“朱老三,元宝镇人。这是俺儿,跟着俺混口饭吃。”
大人又问:“祖籍?”朱开山故作愣神:“您问祖籍?就是元宝镇啊。”
大人盯着他,冷声道:“你可不是生脸!”朱开山笑了笑:“这话咋说?”“闻着你身上有股味——金末子味!”大人说着,猛地扯过朱开山的双手,凑到灯下细细打量。
朱开山坦然道:“不用看,就是双种地的手。”大人不肯罢休:“真没淘过金?不认识贺老四?”
朱开山一脸茫然:“贺老四是谁?”一旁的朱传义始终垂着眸,一副怯生生的后生模样,任由大人打量,半句不多言。
报名总算结束,大人拍着花名册喝道:“都上了册子,给我老老实实淘金,不许闹事!一切听金大拿的!”金大拿随即站出来:“现在分帮!”
巧的是,朱开山父子这一帮,竟聚了山东来的老烟儿、牛得金,还有刚跟朱开山起冲突的大金粒兄弟。
金大拿指了指大金粒:“你们算一帮,都是伙子了,他是打头的。”
众人跟着大金粒到了金夫木屋,屋里烟雾腾腾,吆五喝六的吵闹声不绝。
朱开山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朱传义默默放下铺盖卷,开始收拾,眼角却始终留意着父亲的动静。
大金粒一拍炕沿,扯着嗓子吆喝:“妈拉个巴子,都听好了!从今儿起,咱是一个帮,都得听我的!”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大金粒又道:“这几天先歇着,养足精神,开了河就拼命干!想耍钱的耍钱,想找娘儿们的,去五间房,天津的、唐山的都有,就一条——不许领到咱这屋来!”
牛得金纳闷:“这是为啥?”大金粒翻了个白眼:“还用问?她们一来,再好的金子也能给你搅和成坷垃!”
老烟儿叹道:“那岂不是要闷死?”
“闷了就去喝酒!过两天有戏班子来,唱蹦蹦,解解闷!”
金夫们顿时欢呼起来:“太好了!就爱听《冯奎卖妻》,百听不厌!”
大金粒摆摆手:“别光顾着乐和!叫娘儿们掏空了身子骨,往后咋淘金挣钱?”牛得金连忙应:“听你的!”
大金粒随即朝朱开山一招手,眼角扫了眼一旁的朱传义,语气带着刻意的摆谱:“朱老三,过来!”
朱开山走上前:“有啥吩咐?”大金粒下巴一抬,颐指气使,全然没把这对父子放在眼里。
朱传义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大金粒,眼神里藏着几分警惕,悄悄往父亲身侧挪了半步。
大金粒颐指气使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屋角堆着的空水桶和靠在墙边的劈柴斧,扯着嗓子道:“你刚来,规矩得懂!今儿个起,挑水劈柴的活就归你了,再把屋角那堆脏铺盖归置利索,别占着地方碍眼!”
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这是记着方才报名处的仇,故意拿朱开山立威,摆自己打头的架子。
木屋里头瞬间静了几分,金夫们都搁下手里的烟袋、纸牌,眼瞅着这边,有看热闹的,也有替朱开山捏把汗的。
朱传义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就要往前站,却被朱开山用胳膊轻轻一拦——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让他沉住气。
朱开山抬眼看向大金粒,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半点不见愠色,只点头应道:“行,这点活不算啥,我这就去。”
说着便转身要去拎水桶,大金粒反倒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朱开山会犟嘴、会反抗,倒好拿捏他个错处,没成想对方竟这般爽快,一时竟噎了一下,又补了句硬话:“别磨磨蹭蹭的!天黑前把水缸挑满,劈的柴得够咱这屋烧三天的,少一点,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朱开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拎起两个空水桶往外走,朱传义忙跟上,低声道:“爹,他这是故意找茬!”
朱开山踏出木屋,迎着外头的寒风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刚到这地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想立威,咱就让他立,先忍忍。”
传义咬着唇,虽心里不服,却也听父亲的话,接过朱开山手里的一把斧头,去劈那堆冻得硬邦邦的木柴。
屋里头,牛得金凑到大金粒跟前,打圆场道:“金粒兄弟,朱老三初来乍到,手脚倒麻利,挑水劈柴这点活,累不着他。咱往后都是一个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太较真了。”
小金粒也拉了拉他哥的胳膊,小声道:“哥,算了,刚到这,别惹事。”
大金粒瞥了眼牛得金,又瞪了瞪外头劈柴的朱传义,啐了口唾沫:“我就是教教他规矩!在这老金沟,就得听打头的,不然有他好果子吃!”嘴上虽硬,却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转身又吆喝着众人耍钱打牌,木屋里头的喧闹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不多时,朱开山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桶沿结着薄冰,他额角却沁出细汗,朱传义也劈好了大半堆柴,码得整整齐齐。
二人忙完,便找了个靠墙角的空铺位,把铺盖卷铺开,朱开山坐在铺沿上,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打火,目光看似落在烟袋的火星上,实则把屋里众人的动静,都一一收进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