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水之下，时浮时沉。
陆妍能感觉到颠簸，身体的摇晃，还有左肩胛处一阵阵灼烧般的钝痛。耳边是模糊的噪音，引擎的轰鸣，雨点敲打金属的噼啪声，还有压抑的、急促的说话声。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体温多少？”
“39度8！伤口感染，失血加上低温，引发了急性炎症！”
“抗生素！最大剂量！准备血浆！”
“血压还在掉！心率过快！”
声音忽远忽近，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不易察觉的焦灼。她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只知道很吵，吵得她头痛欲裂。她想让他们闭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升机在夜雨中艰难穿行，机舱内灯光惨白，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顾煜亲自操控着直升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机舱后方临时改造成的医疗区，随队军医正在满头大汗地为昏迷的陆妍进行紧急处理。止血、清创、注射抗生素和强心剂……动作快而稳，但陆妍苍白的脸色和持续的高热，让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杭俊峰、蓝弃、廖晴玉、程书静四人挤在机舱前部，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和血迹，沉默得可怕。杭俊峰手臂上缠着绷带，蓝弃额角擦伤一片，廖晴玉一瘸一拐，程书静脸色惨白，抱着还在滴水的电脑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
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人质周晓芸获救，被另一组接应人员第一时间送往最近的军方医院。部分关键纸质资料和那个高容量存储器也带了回来，程书静初步检查，存储器里确实有部分加密的“雪绒蒿”研究数据和“血狼”与境外势力的资金往来记录。
但陆妍重伤昏迷，承诺的全员安全归队没做到。
机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医疗器械单调的滴滴声。
“汇报情况。”突然，通讯器里传来厉衍冰冷到极致的声音，直接切入加密频道。
顾煜深吸一口气：“人质安全移交，生命体征平稳。目标资料部分获取。我方损失：无人机一架，狐狸重伤，其余人轻伤。已脱离接触，正在返航，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抵达基地医院。完毕。”
通讯器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
“伤情。”厉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左肩胛后部被高速破片贯穿，失血过多，伤口污染严重，引发急性感染，高烧，血压不稳，已进行紧急处理，但需要立刻手术清创和抗感染治疗。”顾煜尽可能简洁专业地汇报。
又是沉默。然后，通讯被干脆地切断了。
顾煜苦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基地医院里此刻是怎样一种低气压。
四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影子基地附属医院的专用停机坪。雨已经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舱门刚一打开，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风就灌了进来。停机坪上，数盏大灯将雨幕照得透亮，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早已等候在此。而站在所有医护人员最前方，一身墨色作战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正是厉衍。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标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海面，死死盯着舱门。
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前，从机舱里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陆妍转移至担架床。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额发被汗水和雨水浸湿，黏在脸颊上，身上盖着保温毯，但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还残留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厉衍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移到她被纱布层层包裹、仍隐隐渗出血色的左肩，下颌线骤然绷紧。
杭俊峰四人跟在担架后面下了飞机，看到厉衍，脚步都是一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却又在触及他眼神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厉队……”杭俊峰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厉衍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直接掠过他，跟上了快速推向急救通道的担架床。他的步伐很大，很快，几乎与医护人员并行，却又保持着一点距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到床上的人。
“先去处理伤口，做个全面检查。其他的…等他出来再说。”顾煜拍了拍杭俊峰的肩膀，低声道。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将走廊映照得一片刺目。
厉衍站在紧闭的门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顾煜处理完直升机交接事宜，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厉衍没接，顾煜也没勉强，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手术需要时间。”顾煜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紧闭的门，“那丫头命硬，你清楚。”
厉衍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计划我看过，也复盘了现场传回的部分影像。”顾煜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冒险，但换做是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分开行动，灰狼带人质撤离，狐狸去取资料，这是最优解。她判断很准，行动也够果断，只是…”
“只是什么？”厉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对方有埋伏？顾煜，那是我的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和后怕，“我让她去执行任务，不是让她去送死！”
“她没死！”顾煜也提高了声音，“厉衍，你冷静点！那是战场！是实战！不是过家家！受伤在所难免！陆妍不是温室里的花，她选择来这里，就该知道要面对什么！你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厉衍猛地转头盯住顾煜，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煜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就因为她是陆妍？是你未婚妻？厉衍，你他妈别公私不分！她首先是影子基地omega小队的队员，是你的兵！如果今天换做是其他人受这个伤，你会这样失态吗？！”
厉衍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顾煜说得对，却又不对。他知道陆妍有能力，有觉悟，他也无数次告诫自己训练场上要一视同仁。可当看到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被抬下来时，那瞬间席卷而来的恐慌和剧痛，几乎将他吞噬。那是一种超越指挥官对部下，甚至超越普通男女之情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害怕失去她的恐惧。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转身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指骨瞬间红肿，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顾煜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最好的治疗，剩下的人需要安抚和总结。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不能乱。”
厉衍保持着以拳抵墙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他背对着顾煜，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只是微微有些发颤：“他们四个，伤情如何？”
“都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处理过了，没有大碍。”顾煜汇报，“资料初步看了，有价值，尤其是那个存储器，书静说加密层级不低，她需要时间破解。”
“让他们去休息，明天……不，后天上午，我要看到详细的行动报告和复盘分析。”厉衍顿了顿，“所有细节，我要一字不差。”
“明白。”顾煜点头，也是必经的程序。
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来。
厉衍立刻上前：“她怎么样？”
护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结巴道：“伤、伤员还在手术，失血过多，感染严重，但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医、医生让我出来说，手术还需要一段时间，请家属……请长官耐心等待。”
厉衍重新靠回墙边，闭上了眼睛。顾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厉衍一个人，和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训练场上她嚣张挑衅的笑，医务室里她舔着伤口说“你吹吹就不疼了”的狡黠，还有她义无反顾跃出机舱、冲向未知战场的背影……
他知道顾煜说得对。那是她的选择，是军人的宿命。他甚至知道，换做是他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为了任务，为了可能拯救无数人的希望，甘冒奇险。
他只是……无法承受这个冒险的人是她。
只是心疼。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几个世纪。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厉衍立刻站直身体，迎了上去，喉咙发紧，竟一时问不出话。
医生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厉队长，手术很成功。弹片已经全部取出，伤口也彻底清创缝合了。万幸，破片是从肩胛骨下方肌群穿透，没有伤及主要骨骼、神经和大的血管。 感染控制住了，但还需要密切观察，防止败血症或并发症。她身体素质很好，求生意志也很强，只要熬过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康复，不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损伤。”
厉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嗡”的一声，松了一根弦。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挺过来的。”医生叹了口气，“虽然没伤到筋骨，但肌肉和软组织损伤不轻，失血也多，康复期需要严格遵守医嘱，不能着急，否则容易留下隐患，影响以后的训练和任务。”
厉衍心里压着的大石终于放下，“我明白了。现在能进去看她吗？”
“麻醉还没过，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你可以隔着玻璃看看，但不能进去。”医生指了指旁边的通道。
厉衍点点头，跟随着护士，来到重症监护室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陆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各种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和鲜活。
他就这样站在玻璃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要透过这层玻璃，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杭俊峰他们四个。他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处理好了伤口，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担忧挥之不去。
四个人站在厉衍身后，看着玻璃窗内昏迷的陆妍，沉默着。
良久，杭俊峰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厉队，对不起。是我指挥失误，没能保护好她。”
蓝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满是自责。
廖晴玉眼睛红红的，狠狠抹了一把脸：“是我没用，没能更快赶到接应……”
程书静抱着胳膊，肩膀微微发抖，没说话。
“医生说了，没伤到筋骨，需要时间休养。 行动报告，我要看到最真实、最详细的版本。谁的责，谁该罚，自有定论。但现在，都给我回去休息。这是命令。”厉衍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病房里的陆妍，声音平静得可怕。
四人身体一震，眼中都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最终，杭俊峰低声道：“是。”然后带着其他三人，默默地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厉衍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沉郁的气息。
他知道，等陆妍醒来，他或许会严厉地斥责她的冒险，会惩罚她的“擅自行动”。
但此刻，他只想她平安。
至少，她还能完好地回到训练场，回到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冰冷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叶圳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倚在IcU走廊拐角，看着厉衍挺直的背影，嘴角勾着笑。
“听说厉大队长把手术室外的地板都踩裂了？”他慢悠悠晃过去，语气戏谑，“我们铁面无私的厉阎王，也有为了小姑娘发这么大脾气的一天？”
“你很闲？”厉衍没回头。
“刚下解剖台就听说你在这儿演望妻石，”叶圳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玻璃窗内苍白的陆妍，“伤得挺重？我看看病历——”
“没伤筋骨。”厉衍打断他，语气里绷着一根弦。
“没伤筋骨你火气还这么大？”叶圳挑眉，打量好友绷紧的侧脸和略微红肿的手。他压低声音，“阿衍，你不对劲。当年你自己胸口挨枪子儿躺这儿，眉头都没皱一下。”
厉衍下颌线绷得更紧。
“行，我懂了。”叶圳拍拍他肩膀，“关心则乱。”他顿了顿，收起玩笑，“需要我帮忙看看吗？特殊感染源或者旧伤影响，我比临床医生熟。”
“等她稳定。”厉衍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去歇会儿吧，你这副样子，等她醒了还以为自己救不活了。”叶圳看着好友眼底的红血丝，叹了口气。
厉衍最后深深看了陆妍一眼，终于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万年铁树都开花了，这丫头确倒是有意思。”叶圳留在原地，摸着下巴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