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修好的那天,林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新换的瓦片整整齐齐,雨水再也漏不进来。墙面粉刷一新,不再是灰扑扑的,看着亮堂了不少。门窗重新刷了漆,深蓝色的,是他爸以前最喜欢的颜色。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摸着门框上新刷的漆,没说话,但眼眶红了。林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推推门,嘴里喊着:“新房子!新房子!”螃蟹跟在她脚后面跑,跑得比她快。
周师傅收了尾款,带着孙师傅和李师傅走了。林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林更新和刘二狗正在院子里帮忙收拾工具和剩下的材料。三个人把碎瓦片和木屑扫成一堆,装进麻袋,搬到院墙外面。
“林海,房子修好了,接下来干嘛?”林更新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干嘛干嘛。出海,收地笼,钓鱼。”林海把扫帚靠墙放好。“明天凌晨,老牛礁。”
林更新和刘二狗对视了一眼,笑了。“行。”
第二天凌晨,三条船准时出了码头。海面上有雾,但不大。到了老牛礁,三人分头行动。林海去收自己的延绳钓,林更新和刘二狗去收地笼和延绳钓。
林海找到浮漂的位置,伸手拉起主线。主线轻飘飘的,没有那种沉甸甸的手感。他皱了皱眉,加快收网速度。第一个钩子出水——空的。第二个钩子,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钩子上挂着一截断线,钩子没了。林海的心往下沉。他继续收,一截一截地拉。五十个钩子,四十二个空钩,六个钩子上的鱼已经腐烂了,只有两个钩子上挂着半死不活的小杂鱼。不是没鱼,是被人动过了。鱼钩上残留的鱼饵还在,说明不是鱼咬断的——鱼咬断线不会留下整整齐齐的切口。这是被人用剪刀剪断的。支线断口平整,主线有几处被打了死结,解都解不开。有人故意破坏。
林海蹲在船上,把那截断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更新打电话。“更新,你的延绳钓怎么样?”
林更新沉默了几秒。“空的。五十个钩子,全空。有七八个钩子被剪了,主线被人打了死结。”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压着火。
“二狗呢?”
“我问他了。他也是。地笼被人从笼尾解开了,里面的东西全跑了。笼子没破,但绳子被重新系过,系法不对,一拉就开。”林更新的声音越来越低。“林海,有人动了咱们的东西。”
林海没有接话。他挂断电话,站起来,看着周围的海面。雾还没散,能见度很低,看不到远处。但他知道,那艘白船——那艘印着“周氏水产”的白船——一定来过这里。
“系统。”
【在。】
“延绳钓和地笼被人破坏了。有没有记录?”
【区域警戒已记录。昨夜凌晨2:17至3:45,有一艘白色船只进入警戒区域。船上人员下船后,对延绳钓和地笼进行了破坏。系统已通过宿主手机的摄像头远程拍摄了视频片段。虽然未能拍到正面清晰人脸,但船只特征、船号、人员体型及着装均有记录。经分析,该船只与之前出现在码头上的“周氏水产”属同一艘。人员为周氏水产的船员,未发现周浩然本人。】
林海把那些视频片段看了一遍。画面不算特别清楚,但能看到几个人蹲在船头剪鱼线,动作熟练,像是干惯了这种事。船号拍到了——“周氏水0016”。够了。
回到码头,三人把被破坏的渔具搬上岸。林海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走,去县城卖货。今天收的这点东西,先卖了再说。”
林更新和刘二狗把今天仅存的那点海货搬上三轮车——延绳钓没收到什么,地笼里剩的也不多,统共不到二十斤杂鱼和几只蟹。三人推着三轮车往县城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云轩酒楼,林海提着水桶走进去。周师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老弟,来了?”周师傅笑着迎过来,但那笑容不自然,嘴角扯得有点僵硬。
“周师傅,今天货不多,您看看。”林海把水桶放在地上。
周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鱼和蟹,点了点头。“还行,品相不错。我称一下。”他过秤、算账,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想别的事。最后从柜台里数出两百多块钱,递给林海。
林海接过钱,没走。他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整理账本。“老弟,还有事?”
“周师傅,您是不是有话跟我说?”林海的声音不大。
周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海,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柜台后面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声音格外清晰。周师傅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着林海到角落里,压低声音。
“老弟,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后那些海货,我这边……怕是收不了了。”
林海看着他。“为什么?”
周师傅搓了搓手,脸上全是为难。“老弟,你不是本地人,可能不太清楚。省城周家,就是那个周氏水产,控制了咱们这一带大部分海货的供销渠道。我这酒楼用的海鲜,七成都是从他们家的渠道走的。”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昨天,周家的人来找我了。”
“说什么?”
“说……说你得罪了他们少东家。他们放了话,谁收你的货,就是跟周家过不去。”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弟,我不是不想帮你。你那些货品质好,价格公道,我收得放心。但我这酒楼开了十几年,一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我不能跟周家翻脸。”
他拍了拍林海的肩膀,眼眶有点红。“对不住了,老弟。真的对不住了。”
林海站在那里,手里的两百多块钱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着周师傅——这个胖胖的、说话大嗓门的厨师,此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他。
“周师傅,我知道了。”林海把钱装进口袋。“不怪您。”
他转身走出酒楼。林更新和刘二狗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林更新问。
林海摇了摇头。“周师傅说,周家打了招呼,不收咱们的货了。”
林更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刘二狗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个王八蛋——”林更新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海叫住他。“你去找谁?你知道他在哪儿?”
林更新站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先回去。”林海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推着三轮车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林海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在转。周浩然断了他们的销路,是想让他们手里的货卖不出去,没钱赚,自己垮掉。这一招比剪网更狠——剪网还能补,断了销路,有货也变不成钱。
但林海手里有一样东西,周浩然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蓝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系统。”
【在。】
“那些视频,能不能作为证据?”
【视频清晰记录了破坏行为及船只信息,可作为证据。但建议宿主不要直接与周浩然正面冲突。可考虑通过合法渠道,如渔业管理部门或公安机关举报。】
林海想了想。“不急。先看看他还有什么招。”
【明白。系统将继续监控警戒区域。当前潮汐能量:1620。】
回到家,林海把今天的事跟奶奶说了。没说得太细,怕她担心。只说县城的酒楼暂时不收咱们的货了,得找新的地方卖。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汐放学回来了,抱着螃蟹跑进院子。“哥,我今天考了第一名!”她把卷子举起来,数学九十八分。林海接过卷子看了看,笑了。“想要什么奖励?”“我想吃螃蟹!你上次抓的那种大青蟹!”林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给你抓。”
晚上,林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新刷的门窗上,深蓝色的油漆泛着幽幽的光。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好几遍那段视频——“周氏水0016”。船号清清楚楚,那几个人的动作也清清楚楚。
“系统。”
【在。】
“帮我查一下,省城有哪些酒楼不是从周家进货的。”
【系统正在搜索。预计需要一些时间。建议宿主明日亲自前往省城,实地考察。】
“行。”
林海关掉面板,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他爸种的,种的时候他才三岁,树也小。现在他长大了,树也大了。周浩然想让他垮掉,他偏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