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海接到林更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
电话那头,林更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海,地笼被人动了。”
林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十二个地笼,笼尾的绳子全被人解开了。网也剪了——不是剪绳子,是剪网。好几个笼子侧面被剪了大口子,鱼虾全跑了。我收上来的时候,十二个笼子全是空的。一个蟹子都没有。”
林更新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林海没有说话。
十二个地笼,是林更新所有的家当。上次换了新位置后,每天的收成稳定在两三百块,有时候能到四百。林更新靠着这些钱,给他妈买了药,给更頔交了学费,还攒了两千多块。
现在,全毁了。
“笼子破了吗?”林海问。
“破了。好几个笼子侧面被剪了,口子这么大。”林更新比划了一下,“绳子也被人解开了。这人不是光想放鱼,他是想毁了这些笼子。网剪了,补都补不好。”
懂行,知道地笼的结构,知道笼尾是开口的关键。还知道剪哪个位置能让网彻底废掉。
还知道林更新每天把地笼下在哪里。
林海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刘二狗。
但他没有说出来。
“更新,你在哪儿?”
“还在东侧水道这边。你过来看看吧。”
林海骑上自行车,赶到东侧水道的时候,林更新正蹲在岸边,面前摆着十二个地笼。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海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笼看了看。
笼尾的绳子被人解开了,打结的地方还留着,绳头散着。笼子侧面被人用剪刀剪了一个大口子,网线断了好几根,破洞有巴掌大。这个笼子基本废了——网剪成这样,补好了也不结实,下次下水的时候一拉就裂。
他又看了几个。
十二个笼子,有八个被剪了网,四个只是解开了绳子。被剪的八个里面,有三个破洞太大,基本没法补了。剩下的五个还能修,但要花不少工夫。
“昨晚下的?”
“嗯。今天凌晨去收,就成这样了。”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林更新摇了摇头。
“我睡得太死了。我妈晚上咳嗽,我吃了片药,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海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东侧水道的位置比较偏,从村里走过来要二十多分钟。如果有人在半夜来这里,不会被人看到。
“更新,你先别急。”
“我不急?”林更新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他妈十二个笼子,一天两三百块的收入,现在八个被剪了!三个彻底废了!我不急?”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林更新想了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得罪人?我能得罪谁?我天天不是在村里就是在海边,跟谁都不来往……”
他停了一下。
“除了刘二狗。”
林海没有说话。
“前几天刘二狗在茶馆里骂咱们,我跟他吵了两句。我说他眼红咱们,活该摔进坑里。他说让我等着。”林更新的拳头攥紧了,“肯定是他。除了他,没人干得出这种事。”
“你有证据吗?”
林更新愣了一下。
“证据?我——”
“没有证据,你去找他,他不认。你打他一顿,你犯法。你骂他两句,他当耳边风。”林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收拾不了他。”
林更新沉默了很久。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林海看着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地笼。
“能补的先补,补不了的去镇上买新的。今天就把这件事办了。”
“还下?他要是再来呢?”
“来就来。”林海说,“抓贼要抓赃。他现在是暗处,咱们是明处。得让他从暗处出来。”
林更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林海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地笼,看了看破洞的位置。
“先把网修好。其他的事,等等再说。”
两人忙了一上午,把十二个地笼全部检查了一遍。
三个破洞太大的,基本废了。林更新把上面的浮标和铅坠拆下来,留着以后用。五个能补的,林海用网线一针一针地补。渔网补起来很费时间,一个洞要补十几针才能结实。林海的手指被网线勒得通红,但他没停。
林更新在旁边拆废笼子上的零件,拆着拆着,突然停下来。
“林海。”
“嗯?”
“你说,刘二狗为什么要剪网?他要是只想让咱们少赚点,解开绳子就行了。鱼跑了,笼子还在。他为什么要毁笼子?”
林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想让咱们少赚点。”林海说,“他是想让咱们干不下去。”
林更新的脸色变了。
“他是想让咱们没饭吃。”
“嗯。”
林更新沉默了。
他低下头,继续拆零件,但手在发抖。
忙到中午,五个能补的笼子补好了。虽然不如新的结实,但下水没问题。三个废的拆了,零件收好。还缺三个,林更新下午去镇上买。
林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更新,下次潮汐沙滩还有八天。”
林更新愣了一下。
“八天?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林海没有多解释,“八天后,大潮日,潮汐沙滩会再露出来。到时候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林海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林海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刘二狗不是想知道咱们在哪儿赶海吗?八天后,我让他知道。”
林更新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皱起眉。
“你是想……”
“别问。”林海打断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把地笼收好,用塑料布盖严实,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临走的时候,林海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面。
“系统。”
【在。】
“东侧水道有没有监控?”
【该区域无公共监控设施。宿主的手机不具备监控功能。建议宿主自行安装隐蔽式摄像头,但需注意相关法律法规。】
“有没有不违法的办法?”
【系统可提供远程预警功能。宿主可在下笼位置设置系统标记,当有人接近标记区域时,系统会向宿主发送预警。该功能需消耗潮汐能量,每次预警消耗5能量。】
“为什么不早说?”
【该功能为“区域警戒”,需宿主等级达到2级后方可解锁。宿主当前等级为2级,已满足使用条件。是否激活?】
“激活。”
【“区域警戒”已激活。请选择需要监控的区域。】
林海在心里选了东侧水道下笼的那片区域。
【区域已标记。当有人进入该区域时,系统将向宿主发送预警。每次预警消耗5能量。当前潮汐能量:1850。】
林海关掉面板。
“更新,走了。”
“笼子就放这儿?”
“放这儿。明天照常来收。”
林更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林海走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刘二狗坐在茶馆门口,脚上的绷带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手里夹着烟,看到林海和林更新走过来,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
“哟,两位大忙人,今天没去赶海?”
林更新脚步一顿,拳头攥紧了。
林海拉住他的胳膊。
“走了。”
“林海——”
“走了。”
林更新咬着牙,跟着林海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刘二狗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有些人啊,以为占了块好地方就了不起了。也不想想,那地方是你家的吗?海神爷的饭,谁都能吃一口。你吃多了,别人就得饿着。”
“这次是笼子,下次是什么,可说不准喽。”
林海的脚步没有停。
林更新的脸色铁青,但也没有回头。
两人走远了,林更新才甩开林海的手。
“你听到了吗?他那个样子,就是在承认!”
“听到了。”林海说。
“那你还忍?”
“不忍。”林海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林更新。
“你信我吗?”
林更新愣了一下。
“信。”
“那就听我的。地笼继续下,东西继续卖。刘二狗那边,我自有安排。”
林更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林海回到家,在院子里坐下来。
林汐今天上学去了,奶奶在屋里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系统。”
【在。】
“下次潮汐沙滩,还有八天?”
【八天。具体时间为凌晨4:47至6:12。届时潮汐沙滩将完全露出,持续时间约1.5小时。】
“到时候,我要让刘二狗知道我去。”
【宿主的意思是……】
“他不是眼红吗?不是想跟着捡便宜吗?那就让他跟。”林海的声音很平静,“潮汐沙滩那地方,没有系统导航,进去就是找死。上次他运气好,被人拉上来了。这次,看他运气还有没有那么好。”
【系统提醒:宿主此举可能涉嫌——】
“我没有让他去。”林海打断系统,“我只是去赶海,他自己要跟着,关我什么事?”
系统沉默了两秒。
【理解。系统不对此类行为进行道德判断。但建议宿主注意分寸。】
林海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八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