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之外。
那座矗立了百年的残破烽火台，被炮弹击中，砖石崩飞，烟尘冲天。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魏文魁凭着测算，居然直接首发命中。
烟尘慢慢散去，烽火台只剩下一个凄惨的底座，碎石散落一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寒风卷过炮口，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空旷。刚才还嘲讽魏文魁的文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没人敢说话。负责操作的老卒们也愣在原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崇祯一下从御辇上站起来，身子微微晃动，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三里外的烽火台，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魏文魁真的做到了，喜的是大明终于有了能精准射击的火炮，边防又多了一分希望。
“真……中……中了？”
徐光启激动万分，嘴唇哆嗦着，伸手扶住身边的士兵才稳住身形，“三里外！首发命中……这……这是神迹啊！”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既为魏文魁庆幸。
赵士祯刚才挂在脸上的嘲讽还没收回，表情僵硬，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心里慌得厉害，魏文魁成功了，这就意味着，新炮有问题是事实，他的罪责再也瞒不住了。
但这还没完。
魏文魁扔掉手中的炭笔，炭笔落在冻土上，滚了几圈停下。他转身走向工部那排光鲜亮丽的新炮，眼神冰冷，今天不光要证明旧炮能用，还要彻底揭穿工部的猫腻。
他从一名工匠手中夺过一把重锤，锤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魏大人，你……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朝廷财产！”赵士祯惊叫道，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又不敢靠近魏文魁，只能靠喊话掩饰自己的恐惧。
“财产？”
魏文魁冷笑一声，高高举起铁锤，“这是给建奴送终的棺材，还是给我大明将士自己的棺材？！”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手上猛地一用力。
“哐当——！”
铁锤狠狠砸在一门新炮的炮管中部，力道极大。没有金属应有的延展回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硬的炮管，竟然像瓷器一样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碎片簌簌往下掉。
碎裂的断口处，全是灰白色的杂质和一排排触目惊心的小空洞，毫无合格铜料的质感。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百官也纷纷吸气，脸上满是震惊。
“看到了吗？”
魏文魁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陛下！铜七铅三，这是铸钱的配方，不是铸炮的！里面甚至还掺了大量的锌和废铁渣！这种炮，打不出去几发就会炸膛。工部这帮人，拿了朝廷几十万两白银，就给陛下造了一堆大号的炮仗，是要让前线的将士们白白送命！”
崇祯伸出手，接过那块碎片，感受着断口处的粗糙杂质，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辽东前线将士的模样，如果把这种炮送到他们手里，面对皇太极的铁骑，将士们还没看见敌人，就会被自己手里的武器炸得粉身碎骨……
“好……好得很！”
崇祯气极反笑，笑声低沉，让人毛骨悚然，“朕的工部，真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拿朕的银子，害朕的将士，毁朕的江山！”
他猛地将碎片扔向赵士祯，碎片划过赵士祯的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往下淌，染红了他的官服。赵士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吓得浑身发抖，裤裆里洇出一片腥臭的水渍。他心里只有绝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拖下去！”崇祯咆哮道，“传朕旨意，锦衣卫即刻封锁工部虞衡司，所有涉事官员，不管品级大小，全部下诏狱！严查！抄家！朕倒要看看，这炮管里到底填了多少银子，到底有多少蛀虫在啃食大明！”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瘫软的赵士祯，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
赵士祯的惨叫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越来越远，百官听得心惊肉跳，没人敢抬头，生怕崇祯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温体仁站在文官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他袖子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心全是冷汗。魏文魁太狠了，不光是砸炮，更是在砸大明官场的默契，毫不给面子地揪出幕后的蛀虫。他并未直接参与铜料掺杂质的事，但毕竟也是伸过手的，眼下只能强装镇定。
崇祯深吸几口气，用力按压着胸口，捋了捋心中的怒火。目光再转向魏文魁，眼神里满是赞许和坚定。
“魏爱卿。”
“臣在。”魏文魁弯腰应声，语气恭敬却不卑微。他心里清楚，崇祯此刻的态度，决定着后续的走向。
“这炮，打醒了朕。”
崇祯走下御辇，亲自上前，双手扶直了魏文魁。这在大明朝是极罕见的殊荣，百官见状，更是震惊不已。崇祯看着魏文魁，声音沉重，“你说得对，这烂摊子，工部管不了，也不配管。”
崇祯压抑着怒火，坚定地宣布：“着即设立‘神机局’，暂隶御马监辖下，专司格物之道、西洋火器仿制改良、大统历法重修及泰西奇技译介之事。”
群臣心中一片惊讶，纷纷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御马监是内廷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实权机构，掌兵符、管禁军，把这个新局挂在御马监下，分明是要绕开工部和兵部，让神机局独立运作。
崇祯继续道：“特命钦天监魏文魁为提督，总领局务；礼部侍郎徐光启兼领该局总顾问，协同办理。”
“此局乃朕亲设，属御前差遣，非部院衙门可比。”崇祯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百官，“局中所需钱粮，由内帑御前供用库直接拨付，岁终由司礼监核销，无需经过户部议覆！”
这一句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衡。
内帑的钱，户部管不着，也干预不了。这意味着，这个神机局将一下成为不受财政制约、由皇帝直管的独立小王国，权力不小啊。刚才想以朝廷财政有限为由反对的官员，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崇祯盯着台下那些想要出列反对的言官，抛出了最后一根钉子：“国家多事之秋，火器历法，皆系军国重务。自今日起，凡神机局行文各衙门调阅图籍、征用工匠，各官须即刻奉行，不得推诿掣肘。若有违抗者，以抗旨论处！”
“陛下圣明！”
徐光启和叶震春老泪纵横，双膝跪地，高声高呼。
徐光启哭的是西法终于有了立足之地，大明的科技有了希望；叶震春却哭的是自己的美梦泡汤——他原本以为钦天监能分一杯羹，没想到神机局独立于钦天监之外，蛋糕和钦天监一点关系都没，太可惜啦！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反对，最终只能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低声附和：“陛下圣明。”他们心里清楚，崇祯心意已决，反对只会引火烧身。
魏文魁此刻站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向温体仁，温体仁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又看向钱谦益，钱谦益面色阴沉如水，眼神里满是忌惮和不甘。
自己暂时赢了这一小局。
神机局的建立，意味着他正式在大明拥有了自己的地盘和科技力量，终于能推行自己的计划。但他也明白，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后面的阻力绝不会小，甚至会更加凶险。
此刻，科技树的种子，终于算是种下了。
……
散朝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魏文魁正准备扶着徐光启上车，一名面容白净、眼神灵动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魏提督，留步。”小太监声音尖细，却带着几分恭敬。
魏文魁认得这服饰，是司礼监的人。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将一块温润的象牙腰牌塞进魏文魁手里，压低声音道：“王承恩老祖宗让奴婢给您带个话。宫里有位贵人，听说了您在蓟镇呼风唤雨，预测陕北祸乱铁口直断，对您的西学、算学颇感兴趣。”
魏文魁摩挲着腰牌，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
在这紫禁城里，能用这个图腾，且能指使王承恩的人，除了那位深居简出、却在崇祯登基时起过关键作用的皇嫂——懿安皇后张嫣，还能有谁？【注：崇祯时代，后宫与内廷核心以 “清阉党、整内宫、抑后妃干政”为核心，史上并无大规模宫斗影响朝堂的事件发生。】
“贵人说，想请魏提督讲讲，这天上的星星，是不是真的能看透人间兴衰。”小太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晚戌时，神武门外，有人接应。”
魏文魁握紧了腰牌，看向那座深不见底的紫禁城……
“回去转告公公。”魏文魁将腰牌收入袖中，玩味一笑，
“魏某的算学，不仅能算炮弹轨迹，也能算……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