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校场,风刮得厉害,校场四周的旌旗哒哒作响。
十几门崭新的红夷大炮架在黄土台基上,炮身漆黑油亮,看着结实。
而在它们侧后方,几门炸成了麻花的废铁还冒着袅袅黑烟,地上残留的血迹已被冻成了黑色的冰渣,旁边守着的士兵神色紧张,不敢靠近。
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士祯裹着厚实的皮裘,缩着脖子站在下风口,风灌进衣领,他却毫不在意,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他心里清楚,这批新炮的铜料掺了杂质,炸膛是必然的,魏文魁立了军令状,今日必输无疑。他瞥了一眼正围着大炮打转的魏文魁,鼻孔里哼出一团白气,语气里满是嘲讽。
“徐侍郎,您这位学生倒是看得仔细。”
赵士祯皮笑肉不笑,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官员都能听见,“但这铸炮讲究的是火候和泥模,他一个看星星的钦天监官员,能看出个什么花儿来?别一会儿把这剩下的几门也给看炸了,到时候,您和他都得担罪。”
徐光启面色铁青,没搭理赵士祯。老人家的手藏在袖子里,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魏文魁若不能证明自己,两人都要获罪,气的是赵士祯明知新炮有问题,却故意落井下石,还嘲讽魏文魁。
魏文魁没回头,也没理会赵士祯的嘲讽,就当他在狗叫。
此刻,魏文魁脸部贴在一门新炮的炮管上,摸着炮身,仔细观察。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出新炮的问题,证明自己的判断。
太糙了。
不用仪器,光凭手感就能摸出来,炮管壁厚薄不均,表面还有细微的蜂窝状凹陷。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这是铜水浇筑时温度不够,排气未尽留下的气孔。这种炮,打第一发是赌命,打第二发是自杀,根本不能上战场。
“徐大人,这种棺材炮,不用试了。”
魏文魁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金属渣子,口气笃定,“谁在旁边点火,谁死。”
崇祯坐在铺着虎皮的御辇上,脸色一沉,问:“魏文魁,朕带百官来此,不是听你发牢骚的。你在皇极殿立了军令状,说能修好火炮,现在又说不能试,是在戏耍朕吗?”他有些急躁,红夷大炮关乎边防,他迫切希望这魏文魁能拿出办法。
“陛下,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
魏文魁慢慢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崇祯,抬手指向校场角落里那一堆被枯草覆盖的废铁,“而臣要用的,是那个。”
那是两门早已生锈的旧炮,炮身布满锈迹,炮口也有些变形,是天启年间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原装货。因为没有懂得操作养护的炮手,年久失修,早就被扔进了废品堆,没人再管。
“荒唐!”
赵士祯大笑出声,语气中的嘲讽更甚,“放着工部新铸的神威大将军不用,去捡洋鬼子多年前的破烂?魏官正,你是想在那破铁筒子里塞炮仗听响儿吗?”他心里更得意了,觉得魏文魁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旧炮蒙混过关。
周围的文官们也发出一阵哄笑,议论纷纷,都觉得魏文魁荒唐可笑。
钱谦益摇着折扇,虽未言语,眼中的轻蔑却毫不掩饰。他心里盘算着,若是魏文魁失败,就借机上书,治他和徐光启的罪,打压他们的势力。
这些嘲讽和质疑,魏文魁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径直走到旧炮前,从怀里掏出徐光启带来的几坛老陈醋,打开坛口,一股脑倒进炮膛。他心里清楚,陈醋能软化铁锈和铜锈,这是清理旧炮的关键一步。
刺鼻的醋酸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呛得周围的士兵纷纷后退。
“拿刷子来!铁砂、通条、棉布!”魏文魁一声令下,语气坚定。几名被他点名的老卒犹豫着上前帮手,他们心里疑惑,不明白用陈醋刷旧炮有什么用,却被魏文魁的气势镇住,不敢违抗。
半个时辰后,铁锈铜锈被醋酸软化,老卒们用刷子、铁砂反复擦拭,污垢被刷得干干净净。虽然炮身依旧坑坑洼洼,布满岁月的痕迹,但那种历经战火的金属质感,却比那些新炮稳得多。魏文魁上前摸了摸炮膛,确认清理干净,心里松了口气。
魏文魁从火药桶里抓起一把大明传统黑火药,放在手心查看。传统火药是粉末状,稍微受潮就结块,燃烧速度极不稳定,也难以精确控制用量。这是之前火炮射击不准、甚至炸膛的原因之一。
他又找来筛子,将火药过筛,筛掉结块的部分,再兑入少量清油和烈酒,用手反复搅拌,使其呈现出均匀的颗粒状。这一手“颗粒化火药”的临时处理,他早就想好,能直接提升火药的燃烧效率和燃烧时间的稳定性,保证火炮的威力和精准度。
接着,魏文魁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根奇怪的木尺——那是他为观星做的象限仪,正好用来测算火炮的仰角。
“他在干什么?画符么?”
温体仁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周延儒。他心里疑惑,看不懂魏文魁的操作,却又不愿承认自己不懂,只能故作镇定。
“看着像是在……测算。”
周延儒毕竟懂些算学皮毛,盯着魏文魁手中的象限仪和地上的痕迹,不禁皱起了眉头,能成么?最好能成,狠狠地打一下那帮东林的脸。
魏文魁蹲在地上,手中的炭笔在冻土上飞快划动。三角形、抛物线、风速补偿系数……一个个数学符号在他笔下飞速成形。他心里清楚,这些测算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射击的精准度,不能出错。
对于这帮还在之乎者也、不懂算学的官员来说,没人能看懂。但对于魏文魁而言,这就是真理,弹道学、数学不会骗人,只要测算准确,就能大大提高命中概率。
“仰角三十二度,装药三斤六两,实心弹一枚。”魏文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目标,三里外废弃烽火台。”
几名老卒被他的气势镇住,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摇动炮架,调整炮身角度。魏文魁拿着象限仪卡在炮口,眼睛盯着刻度,微微调整着螺旋杆:“左偏两分。”
老卒们立刻调整炮架,魏文魁又仔细查看,开口道:“高了,降一分。”
“锁死!”确认角度无误后,魏文魁沉声下令。
赵士祯忍不住嗤笑:“装神弄鬼。隔着三里地,能打中那孤零零的烽火台?就算是营中最好的炮手,也得试射三轮才敢说有五成把握,你一个看星星的,能有这本事?”他依据自身经验,心里认定魏文魁必输,就等着看他出丑。
魏文魁接过身边士兵递来的火把,转头看向崇祯,语气恭敬却坚定:“陛下,请掩耳。”他知道炮声巨大,怕震到崇祯。
崇祯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捂住耳朵,目光紧紧盯着那门旧炮,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火把落下,精准点燃了引信。引信嗤嗤作响,火光迅速吞没了引火孔,烟雾慢慢升起。
“轰——!!!”
大地一颤,剧烈的震动让在场的官员们纷纷不稳,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人。
这一声炮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厚重、干脆,没有丝毫杂乱的声响。
一团橘红色的怒火从炮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推着千斤重的炮身向后滑退了半丈,在黄土地上铲起两道深深的土沟。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那枚肉眼难辨的黑点,目光望向三里外的废弃烽火台。
校场上鸦雀无声,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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