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和范永斗会面的一个时辰后,魏文魁揣着温热的黄酒,脚步沉稳地走向徐府。
他心里清楚,找徐光启做媒,很可能会遭到阻拦,但徐光启是他唯一能信任的长辈,也是唯一能让这门亲事更稳妥、让周延儒更放心的人。
徐府到了。
相比云客楼的雕梁画栋、陈设奢华,徐光启的书房简陋得很。书架上摆满旧书,桌椅漆面剥落,墙角放着一张旧榻,没有多余陈设,只剩一股书卷气。
两坛陈年绍兴黄酒温在炉子上,火苗舔着坛底,酒香慢慢散开,充盈着整个书房。
徐光启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碗温酒,神色平静,见魏文魁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
“魏生,你今日这么晚过来,不光是送酒吧?”徐光启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他了解魏文魁,向来不做无用之事。
“是。”
魏文魁放下手里的酒坛,端起桌上的空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放下酒壶后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学生想请老师做个媒。”徐光启端酒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问道:“哪家姑娘?”
他以为魏文魁一心扑在修历、改制上,不会急于考虑婚事。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大人的侄女,周玉贞。”
魏文魁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哐当!
徐光启手里的酒碗磕在桌案上,半碗黄酒洒了出来,浸湿了摊在桌上的历书。
他放下酒碗,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擦拭书页,只是久久地盯着魏文魁,眼神复杂,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惋惜——他的学生,怎么会想和周延儒扯上关系。
“魏生,你……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徐光启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周玉绳此人,老夫是知道的。才华横溢,年少登科,圣上对他亦是青眼有加,前途不可限量。”
魏文魁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徐光启抬手止住。
“但你要明白,”徐光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玉绳虽有才,却过于热衷功名,行事未免急切了些。如今朝堂之上,党争余波未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心想要入阁拜相,为此不惜四处钻营,早已引得不少清流侧目。”
徐光启站起身,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透着忧虑:“你是老夫的学生,你的才华,是用来经世致用、救国安民的,不是用来结党营私的。你若与周家结亲,便是将自己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再也摘不清关系。”
“日后他青云直上,你自然也能跟着风光;可一旦他行差踏错,或者触怒了龙颜,亦或是得罪了东林诸公……你这一身的本事,怕是就要毁在党争的泥潭里了。”
徐光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魏文魁身上,他不想看到自己欣赏的年轻人,未来毁在党争之中。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炉子上黄酒沸腾的细微声响。
魏文魁低着头,看着酒碗边缘,心里清楚徐光启的顾虑,也明白老师的苦心,但他没有退路,也不会回头。
片刻后,徐光启语重心长地说道:“魏生,你是个有大智大勇的人,为何要在这儿女情长上,现在给自己套上这样一个枷锁?”
魏文魁没正面回答问题。
他沉默着直起身,目光投向屋内跳动的烛光。良久,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老师,您觉得这大明朝,还有救吗?还有希望吗?”
徐光启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朝堂腐朽,党争不断,边防松弛,天灾频发、民不聊生,这大明,早已开始千疮百孔。
“靠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党同伐异的清流,这大明迟早要亡。”魏文魁扭过头看向老师,语气发人深省,“学生要修历,要改制,要动这天下的根基。光靠您,靠我,会很艰难,甚至……可能护不住自己,更别说救大明。”
“东林党视我为妖孽,勋贵视我为疯子。我需要能把某些旧东西、坏东西敲碎的重锤。”
魏文魁语气坚定,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周延儒,他合适。他有野心,有手段,也有往上爬的欲望,正好能为我所用。”
“借他的势,挡住那些明枪暗箭,我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至于会不会被拖下水……”魏文魁轻笑一声,眼中透着股狠劲,“老师放心,只有我拖他,没有他拖我。我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他,而是利用他。”
徐光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明明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沧桑,却让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老人都感到心惊。但他现在知道,魏文魁已下定决心,再劝说也没用处。
“哎……”
良久,徐光启长叹一声,脸上只剩下无奈。他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不在意。
“也罢。”
“老夫这一生,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却眼看着这世道一天天烂下去。或许,你是对的。救重病之人,得下虎狼之药,墨守成规,只能坐以待毙。”
“这媒,老夫保。”
魏文魁深深一拜,腰杆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老师成全。”
……
……
两日后,周府书房喜气洋洋。
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连空气里都透着股得意的味儿。
周延儒手里拿着徐光启送来的庚帖,反复观看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徐光启是礼部左侍郎,这面子给得太足了!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魏文魁彻底上了他的船,连徐光启都能成为潜在盟友。
那能算天命、简在帝心的年轻人,以后就是他周家的女婿,是他手里的王牌工具人。
“这亲事,准了!”
周延儒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告诉玉贞,安心备嫁。嫁衣首饰,都会用最好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靠着这位神奇女婿,一步步登顶内阁首辅的画面。
……
而此时的魏文魁,正躲在自己书房后密室里。
门窗紧闭,厚帘遮光。
他从层层伪装中掏出那台金属色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幽幽亮起,科技之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
AI的文字结果没有任何特效,但内容却令人心惊:
【崇祯元年五月,蓟镇兵变。】
【原因:朝廷拖欠军饷四月有余,士卒饥寒交迫,哗变在即。】
【后果:巡抚王元雅自缢,总兵朱梅逃亡,京师震动,边防洞开。揭开明朝军队内部巨大问题的序幕。】
屏幕光映在魏文魁脸上,他笑了。
钱有了,人有了。
现在,枪杆子的机会,送上门了。
“蓟镇……”
魏文魁低声呢喃,仿佛看到了明末那个烽火连天的边关。
“乱了好啊。”
“不乱,我怎么立功、怎么插手军权?”
他合上电脑,放回密室,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