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城,云客楼天字号房。
烛火跳动,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屋里没点那些附庸风雅的熏香,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铜臭味,混着烛油的气息,那是金钱与欲望交织的味道。
魏文魁稳坐主位,腰背挺直,面前搁着个红漆木匣,手掌轻轻地敲着匣面。他心里清楚,范永斗这类人,不见真利不会动心,不见威慑不会臣服,今日这场交易,须牢牢掌握主动权。
他对面坐着个富态中年人,一身不起眼的绸布衣裳,料子却是上等货。男人手里两颗狮子头核桃盘得咔咔作响,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这人看着慈眉善目,眼角堆着笑,实则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张家口大皇商,范永斗。也是史上着名的卖国晋商之一,常年走私粮食铁器,赚着各方的钱。
范永斗心里打着算盘,大半夜被一个钦天监的官员约到云客楼,绝非看星星那么简单。他盘着核桃,笑容不变,实则在警惕魏文魁的用意,想着对方到底要拿什么和自己交易。
“魏大人,大半夜约草民出来,总不是为了看星星吧?”范永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
魏文魁没接茬,停下敲击,手按在木匣上,手腕微用力,匣子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过去,稳稳停在范永斗眼皮子底下。
“范老板,打开看看。”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范永斗漫不经心地放下核桃,伸手掀开木匣盖子,动作随意,心里没太当回事。可下一秒,他的手顿住了。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方块。这不是大明常见的黑褐色粗糖,而是像冬日凝冰一般,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烛火一照,折射出的光刺眼得很,差点晃瞎范永斗的眼。他甚至能透过糖块,看清匣底刻着的“魏”字纹路。
范永斗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指尖快要碰到糖块时,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手上的汗脏了这宝贝。他心里震惊,这东西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美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是……”他声音发紧,语气里的圆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真切的惊讶。
“这是糖,单晶冰糖。泰西那边的路子,我稍微改了改技术。”魏文魁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它比西洋糖纯净得多,但成本只有西洋糖的三分之一。”
范永斗是商业行家,更是人精。他瞬间估算出这东西的价值。这冰糖要是运到江南,那些讲究排场的盐商,为了炖一盅完美的清汤燕窝,肯定愿意出十倍的价钱;要是运到关外,那位爱喝奶茶、信黄教的大汗,向来喜欢新奇物件,怕是愿意拿战马换着吃。
暴利,绝对是垄断级的暴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
“大人,您……想怎么卖?”商人的本能盖过了震惊,范永斗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得飞快,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
“捆绑销售,我不单卖糖。”
魏文魁放下茶盏。
“我还卖路。”
一卷羊皮纸被他随手扔在桌上。范永斗狐疑地伸手,展开羊皮纸。只看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这是海图,但这海图也太详尽了。跟市面上那种只画个大概轮廓、标注几个港口的简图完全不同,这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线、黑点,洋流走向、暗礁分布、季风月份,连南洋几个补给港口的水深都标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他心里有概念,在这个航海贸易渐兴的时代,尤其是在南方,这张图根本不是图,是印钞机,更是保命符。有了这张图,海上贸易就能避开许多风险,赚的钱比陆上走私还多,还安全。
“范掌柜,我知道你在张家口做什么买卖。”魏文魁语气带着强大的气势,让范永斗心头一紧,“走私粮食铁器给关外,利润高是高,可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万一哪天朝廷查严了,九族可都要立刻不见了的。”
范永斗脸色煞白,贪婪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忙捡起地上的核桃,想再盘几下掩饰慌乱,他想挤出点微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很。
走私通敌,一旦败露,确实就是灭族之罪,这是他最忌惮的事。
“这海上的生意,朝廷管不着,也没本事管。”魏文魁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海图,“我有路,你有船和本钱。这冰糖只是敲门砖,大鱼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范永斗已经被说动,却还是想确认清楚,生怕里面有陷阱。
“南洋湿热,瘴气重。那边的土人,还有西洋传教士,最缺两样东西:润肺的糖,防腐的糖。”
魏文魁指了指桌上的木匣:“你把这‘魏氏冰糖’运过去,它不只是佐料。我有方子,能做成‘糖霜’腌肉,放几个月不坏;能做成‘糖块’当干粮。这在海上就是硬通货,比银子还好使,不愁卖不出去。”
范永斗双目发亮,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是做贸易的,太懂什么叫“刚需”。
这生意要是做成了,就真是暴利垄断,比通敌走私安稳,赚得还多。他心里的恐慌渐渐褪去,贪婪又重新冒了出来。
“还有。”
魏文魁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我在朝中的那位周相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江南的丝绸瓷器,走陆路要被层层盘剥,利润折损大半;走海路,挂我的旗,周相爷的路引一开,没人敢拦,也没人敢盘剥。”
“你出船出人,负责运输和销售;我出图出糖,外加朝廷层面的保护。”魏文魁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却不容讨价还价,“纯利部分,我拿三成。作为回报,这冰糖的独家经营权和海图,归你。只要你不耍心眼,不背叛我,这独家权就永远归你。”
“三成?!”范永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想讨价还价,“大人,船是我的,人手是我的,风险也是我的,您就出一张图、一个技术方子,就要拿三成……”
魏文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这可不仅仅是一张图、一个方子。再看看这个……”
他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条,轻轻压在茶杯底下,推到范永斗面前。
“后天,泉州外海将有飓风过境,风力十二级,浪高三丈。听说你范家有三艘满载生丝的福船最近正要出港,对吧?”魏文魁顿了顿,看着范永斗震惊的脸,补充道,“你别忘了,本官的本行是什么。”
范永斗浑身一震,手里的核桃再次掉在桌上。船期并不是绝密,沿河打探一下确实能知道个大概。但是,他居然能算出后天有飓风,连风力、浪高都标得清清楚楚,真的假的??这太吓人了!
“你完全可以不信。”魏文魁站起身,理了理官袍的褶皱,“等后天过了,若是风平浪静,方子和图白送你,我分文不取。若是船翻人亡,损失全算你的,往后,你也别想再做海上的生意。”
他笑了笑,再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笑容在范永斗眼里,却格外吓人。他分不清这是钦天监的手段,还是鬼神莫测的本事。他是个赌徒,一生都在赌,但这种看不透、摸不准的局,他不敢赌。
魏文魁手里有技术、有信息、有朝廷背景,他现在完全没有谈判的筹码,可他又不想错过这个能赚大钱、保平安的良机。
噗通。
范永斗膝盖一软,单膝跪地,腰杆弯得极低:“大人!”
“草民……愿出三成干股!另外,先奉上白银三万两,作为……见面礼!这生意,全听大人的,草民绝不敢耍半点心眼!”
他要抓住眼前这暴利的机会,不然一定会后悔的。
魏文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未来的“皇商八大家”之首。他心里清楚,信息差就是钱,技术壁垒就是命,范永斗的折服,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他听话,带他赚大钱未尝不可。
“银子送到这个地址。”
魏文魁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丢在范永斗面前,警告道,“记住,咱们的生意,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泄露出去,后果你承担得起。”
范永斗连忙捡起腰牌,紧紧抓在手里,连连点头:
“草民记住了!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