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自习，教室里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经过开学后快一周的兵荒马乱——开学考、分班、领新书、适应新节奏——终于，班主任张老师抽出空来，要给四年级一班开第一次正式的班会了。
七点整，张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走上讲台，先拧开杯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三张脸。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学期还是由我来担任咱们班的班主任。”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老生们松了口气，新生们还在打量这位看起来有些严肃的女老师。
“由于新转来了一些同学，”张老师继续说，“所以有些同学还不认识我。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学习和生活，咱们先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张”字。
“我姓张，叫张舒然。你们叫我张老师就行。我教语文，也教了二十多年书。别的不敢说，把你们这几十个孩子带好，还是有信心的。”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轮到你们了。”她指着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从那儿开始，S型顺序，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得说。”
她说完，退到讲台一边，抱着胳膊等着。
第一排最左边坐着个胖乎乎的男生，脸圆圆的，眼睛不大，此刻正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
“刘浩然，”张老师点了他的名字，“开始吧。”
刘浩然抬起头，脸腾地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连额头都泛着粉。他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攥紧裤缝，一会儿又僵硬地背到身后。
“老、老师……”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大家都认识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刘浩然的脸更红了。
张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慈爱。这孩子她知道，内向，不爱说话，在原来的班级就是个小透明。现在当着这么多新同学的面做自我介绍，确实是为难他了。
但她也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越需要锻炼。
“大胆说。”张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些，“男孩子嘛，大大方方的。认识归认识，该说还得说。”
刘浩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像要上刑场似的。
“我……我叫刘浩然。”他开始说，声音还是抖的，“今年……今年十岁。我、我喜欢吃……喜欢吃东西。我……我说完了。”
他飞快地坐下，脑袋又埋下去了。
教室里再次响起笑声，这回比刚才大声些。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互相嘀咕什么。
张老师的脸沉下来。她走上讲台，一拍桌子。
“啪！”
那声音沉闷，非常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笑出声的男生愣住了。
“你几个这么爱笑吗？”张老师盯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刀子，“爱笑滚出去笑去，啥时候笑完啥时候进来。”
那几个男生蔫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那些本来还想笑的新生赶紧把笑憋回去，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睛盯着桌面。
张老师等了几秒，见没人再出声，才点了点头。
“继续。”
接下来的自我介绍快多了。
“大家好，我叫李阳，今年十岁，喜欢打篮球……”
“我叫王婷，喜欢画画，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我是赵宇，从李家村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个接一个，站起，说话，坐下。有些说得流畅，有些也结巴，但再没人敢笑。
王怀瑾坐在倒数第二排，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几张是旧识，更多的是陌生脸 —— 从各个村小转来的。
很快就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语气平稳：“我叫王怀瑾，喜欢看书，也喜欢琢磨些小玩意儿。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就坐下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人起哄。
自我介绍结束后，张老师又走上讲台。
“接下来，咱们重新排一下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刚和周围的人熟悉了，又要换？
“都出去，”张老师指着门口，“按大小个排成两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排好了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依次进来，从第一排开始按顺序落座。”
众人鱼贯而出。走廊里很快排起两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王怀瑾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他这一年蹿高了不少，在班里算是高的。排在他前面的男生，尤其是最前面的几个，老是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羡慕——高的好处就是能坐后面，不用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煎熬。
队伍排好，开始往里进。
……
轮到王怀瑾时，前面已经坐了坐满了。他走进去，在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同桌是个女生，脸上带着点婴儿肥，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有点……呆。
“你好。”那女生小声说，“我叫陈雪瑶。”
“王怀瑾。”
陈雪瑶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眨了眨那双圆圆的眼睛。
王怀瑾也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这个新同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姑娘，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所有人落座完毕，张老师又开始问：“现在谁对座位有异议？比如近视看不清的，可以跟我说，我再调整一下。”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举手。
“那好，”张老师说，“座位就这样定下来了。以后每周向右平移两列，最右列的移到最左列，依次类推。”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又讲了几句注意事项。
接下来，是选班干部。
“有想法的同学上讲台来做一下介绍。”张老师退到一边，“毛遂自荐，公平竞争。”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站起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瘦高的男生，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小学一年级就当班长，经验丰富，希望大家支持。
第二个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说话条理清晰，说要当学习委员，帮大家提高成绩。
第三个……
第四个……
王怀瑾坐在下面，看着这些踊跃的身影，没什么想法。他对班干部没兴趣，也不想浪费时间。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一个人站起来。
陈耀。
王怀瑾愣住了。
陈耀大步走上讲台，往那儿一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大家好，我叫陈耀！”他开口，嗓门洪亮得像敲锣，“我知道我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我这人有个优点 —— 热心肠！谁有事儿找我，我肯定帮！谁挨欺负了找我，我肯定出头！当班长嘛，不一定非得成绩好，得能为大伙儿办事儿！你们说对不对？”
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还有人起哄喊“对”。
陈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冲台下拱了拱手。
“反正就这个意思。大家支持我的，就投我一票！谢谢！”
他大步走下来，路过王怀瑾时，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王怀瑾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还真敢。
最后投票结果出来——陈耀以微弱优势当选班长。
他站起来，冲全班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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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干部选完，晚自习也快结束了。
张老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剩五分钟。
“剩下的时间，你们看看书，互相熟悉熟悉。”她说完，坐到讲台前，翻开教案本，开始写东西。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翻书，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趴在桌上发呆。
王怀瑾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洒下昏黄的光。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像一个个发光的火柴盒。
“那个……”
旁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王怀瑾转过头，看见陈雪瑶正看着他。
“你……你成绩很好吧？”陈雪瑶问，声音怯怯的。
“还行。”
“我听说，你这次开学考又是第一。”
王怀瑾没说话。
陈雪瑶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课本边角，几秒后又悄悄抬起来。
“那……以后我有不会的题，能问你吗？”
王怀瑾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点了点头。
“能。”
陈雪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谢谢。”
王怀瑾没再说什么，又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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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第二节课，是四年级一班的英语课。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早就窸窸窣窣闹开了。因为大家听说，这学期新加的英语课，老师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老师。
“听说可漂亮了！”刘天乐从前排回过头，压低声音说，“我表哥说的，他昨天见过！”
“真的假的？”陈耀不信，“你表哥那眼睛，看母猪都双眼皮。”
“去你的！”
两人正斗嘴，上课铃响了。
门被推开。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确实是个年轻女性，二十出头，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路带风。她怀里抱着一摞书，脸上带着笑。
全班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她走到讲台前，把书放下，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陆灵溪
“我叫陆灵溪。”她指着黑板上的名字，声音清亮，“你们以后叫我陆老师就行。我今年刚从师范毕业，第一次当老师，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大家多多包涵。”
她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得很，没有半点架子。
陈耀站起来，正要喊“起立”，却被她抬手打断了。
“等一下——”
陈耀愣住了。
陆灵溪看着他，笑着说：“班长对吧？以后上我的课，咱们不用那些老规矩。”
陈耀眨眨眼，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下。
“都坐都坐。”陆灵溪摆摆手，“以后上英语课，咱们换个方式。”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Stand up, please. —— 起立
Good morning, class. —— 同学们早上好
Good morning, teacher. —— 老师早上好
Sit down, please. —— 请坐
“以后上课，班长喊‘Stand up, please’，全班站起来。”她转过身，“然后我说‘Good morning, class’，你们就说‘Good morning, teacher’。下午就是‘Good afternoon’。明白了吗？”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还在发愣。
“来，咱们演练一遍。”陆灵溪站直身子，“班长——”
陈耀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死单的啊噗，普利斯！”
全班站起来，稀稀拉拉的。
“古的猫宁，克拉斯。”陆灵溪说，发音很标准。
“古的猫宁，提车！”全班齐声回答。有快有慢，有高有低，乱成一团。
陆灵溪笑了。
“西特当，普利斯。”
众人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新鲜。
“刚才大家念得不错。”陆灵溪说，“不过有几个音可以再准一点。这个‘teacher’，不是‘提车’，是‘teacher’——舌头要轻轻抵住上颚，teacher。”
她带着全班念了几遍。一遍比一遍整齐，一遍比一遍准。
王怀瑾坐在后面，跟着念，觉得这个老师挺有意思。不摆架子，不板着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大姐姐。
“好了，咱们正式上课。”陆灵溪翻开课本，“今天学第一单元——自我介绍。”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my name is...
“跟我念——my name is...”
“my name is...”
“陆灵溪。”她指着自己，“my name is Lu Lingxi.”
全班跟着念：“my name is Lu Lingxi.”
“你们呢？”陆灵溪看着台下，“谁能用英语介绍一下自己？”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耀举手了。
“好，班长，你来。”
陈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说：“my name is 呃…是…陈耀！”
陆灵溪笑了。
“很好。但后面不用加‘是’，就说‘my name is chen Yao’就行。来，再试一遍。”
“my name is chen Yao!”
“非常好！请坐。”
又有人举手。一个接一个，教室里热闹起来。
王怀瑾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节英语课，好像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旁边的陈雪瑶也在念，念得很认真。她把“name”念成“内姆”，把“is”念成“一死”，念完还转头看王怀瑾。
“我念得对吗？”
王怀瑾点点头。
“还行。”
陈雪瑶笑了，继续低头念。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暖的。
陆灵溪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清亮好听。她的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像一只蝴蝶在教室里穿梭。
王怀瑾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单词，忽然觉得，这学期，好像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