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王怀瑾的膝盖上,暖烘烘的。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才从家出来一会,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想家了。
想母亲靠在床头喝汤的样子,想爷爷抱着姐姐轻轻晃动的背影,想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床边的画面。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盆小文竹的叶子——宿舍里原来那盆给了弟弟妹妹,这是从家里新带的。叶片在指腹下凉丝丝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鲜活气息。
车子在镇实验小学门口停下。王允执熄了火,转头看着儿子:“到了。”
王怀瑾点点头,推开车门。他拎起书包,正准备往校门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父亲。
“爸,你进去不?”
“进。”王允执也下了车,“我去办公室待一会儿,晚点回家。”
王怀瑾“哦”了一声,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跟得不紧不慢的。
校门口的值周老师看见王允执,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王校长,家里事忙完了吗?”
“嗯,暂时忙完了。”王允执点点头,脚步没停。
值周老师的目光从王允执身上移到王怀瑾身上,又从王怀瑾身上移回王允执身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王怀瑾没注意,继续往里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往办公楼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那天,父亲送他来报到,也是这样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陈耀他们,不知道宿舍里谁会睡在他旁边,不知道这个学校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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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206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耀正躺在上铺,翘着二郎腿晃悠。刘天乐趴在床上啃鸡爪,啃得满手是油。李盼盼和李沐辰在下棋,棋子敲得啪啪响。李知远还是老样子,捧着一本厚书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抬。
“哟,王怀瑾回来了!”陈耀第一个发现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家里咋样?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王怀瑾走到自己床边,把书包放上去。
“你弟弟妹妹呢?”刘天乐啃着鸡爪凑过来,油乎乎的爪子差点蹭到王怀瑾的衣服。
王怀瑾侧身躲开,嘴角却弯起来:“长胖了。姐姐比上周胖了半斤。”
“半斤你都看得出来?”刘天乐瞪大了眼。
“我妈说的。”
刘天乐“哦”了一声,又啃回鸡爪去了。
王怀瑾爬上床,把窗台上的三盆花挪了挪位置。文竹从家里带回来了,和吊兰、仙人球按照三才阵的方位摆好。他闭眼凝神片刻,调动那股熟悉的感知,让草木亲和的能力缓缓流过指尖。然后给它们浇了点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文竹的叶子。
叶子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哎,王怀瑾,”陈耀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啥事儿?”刘天乐第一个接话。
“我姑姑这周末回来了。”陈耀一骨碌坐起来,脸上放光,“你们猜她带什么回来了?”
“啥?”刘天乐凑过去。
“智能手机!”陈耀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S市买的,听说国内现在还买不到呢!”
王怀瑾愣了一下。智能手机?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啥叫智能手机?”李盼盼连棋都不下了,抬起头问。
“就是……”陈耀比划着,“就是能上网的手机!不用电脑,拿着就能上网!”
“上网?”李沐辰也来了兴趣,“手机还能上网?”
“当然能!”陈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是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就是这个。”
他把杂志翻开,指着一张彩页让大家看。
王怀瑾凑过去,看见那张彩页上印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东西,巴掌大小,正面是一整块光滑的玻璃,在照片里反射着亮光。旁边写着几行字:智能手机,可装软件,全网络,多媒体,能办公的口袋电脑。
“这玩意儿,能上网?”刘天乐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都直了。
“我姑姑说能。”陈耀把杂志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枕头底下,“她说,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能看到新闻,能找人聊天,还能看视频。想搜啥就搜啥,想看啥就看啥。”
王怀瑾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手机的作用只是接打电话,收发短信,而上网必须用电脑。可现在,陈耀说,有个东西,比电脑还小,也能上网。
“这东西……得不少钱吧?”他忍不住问。
“好几千呢。”陈耀说,“我姑姑说,而且得有门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好几千。
王怀瑾在心里算了算。他每个月的零花钱是五十块,攒一年也才六百块。好几千,够他攒好几年的。
他收回目光,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小小的念头在心里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但熄灭之前,它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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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六个人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教学楼走。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教学楼的墙面染成橘红色,一扇扇窗户反射着金光。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有人在补周末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在偷偷看漫画,有人在传纸条。王怀瑾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等着老师进来。
温老师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她走到讲台前,把表格放下,清了清嗓子。底下四十三颗脑袋像往常一样齐刷刷抬起来。
“说个事儿。”温老师推了推眼镜,“这周五,咱们学校要举办六一儿童节运动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坐直了,有人已经开始和同桌交换眼神。
“老师,有哪几项?”陈耀第一个举手。
温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六十米短跑,勺蛋,4x100接力,还有一个团体项目——拔河。”
“勺蛋!”刘天乐小声嘀咕,“这个有意思。”
王怀瑾听见“勺蛋”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村小学的操场,跑道上,一群孩子蹲在起跑线。哨声一响,大家拼命往前冲。五十米外,地上摆着几排鸡蛋,每个鸡蛋旁边放着一个勺子。冲到地方,抓起勺子,把鸡蛋舀起来,然后往回跑。全程不能用手碰鸡蛋,掉了就得舀起来重新跑。
他以前最喜欢这个项目。
不是因为比赛好玩,是因为——练习的时候可以吃鸡蛋。
那会儿他为了练“勺蛋”,天天缠着奶奶煮鸡蛋。奶奶一开始还夸他积极,后来发现他一天能吃四五个,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但奶奶没揭穿他,只是笑着骂他两句,然后继续给他煮。
那些鸡蛋,是他在村小学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现在想参与的同学找我报名。”温老师拿起笔,准备登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耀第一个站起来:“我报六十米!”
“我报拔河!”刘天乐跟着喊。
“我也报拔河。”李盼盼举手。
李沐辰犹豫了一下:“我报……4x100吧。”
李知远没动,继续低头看书。他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
温老师一个个登记,不时抬起头看看还有谁没报。她的目光扫过王怀瑾时,停了一下。
“王怀瑾,你呢?”
王怀瑾摇了摇头:“我就不报了。”
温老师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继续登记下一个。
陈耀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为啥不报?你跑那么快。”
王怀瑾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确实跑得快。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让他去和一群三年级孩子赛跑,不是纯欺负人吗?
再说了,系统也没发布任务。也许是真的觉得这种比赛对他来说太容易了,压根不值得发布任务。
“没意思,太简单了。”他说。
陈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回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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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运动会,王怀瑾全程坐在看台上。
太阳很晒,但操场上更热闹。六十米短跑的起跑线前,陈耀绷着脸蹲着,像一只随时要弹出去的青蛙。发令枪一响,他果然第一个冲出去,两条腿捣腾得像风火轮。
“陈耀加油!”刘天乐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挥飞了。
陈耀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刘天乐冲下去扶他,结果被他拉着一块儿躺在地上。两个人像两条死狗,躺在跑道上笑成一团。
王怀瑾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接着是勺蛋。
参加勺蛋的几个人蹲在起跑线上,手里空空。五十米外,十几只鸡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每个鸡蛋旁边配一个勺子。
发令枪响。一群人冲出去。
有人跑得太快,到地方时刹不住,一脚踩在鸡蛋上,鸡蛋碎了一地。有人太紧张,勺子都拿反了,舀了半天舀不起来。还有人好不容易舀起来了,往回跑的时候手一抖,鸡蛋掉在地上,啪叽碎了。
看台上笑成一片。
王怀瑾也笑。他想起自己当年练勺蛋的时候,也干过这些蠢事。奶奶每次都骂他浪费鸡蛋,但下次还是会给他煮。
4x100接力是最激烈的。同年级的几个班混在一起跑,接力棒在手里传来传去。他们班跑得不错,但三班有个跑得特别快的,一个人追回二十米,最后拿了第一。
拔河是压轴。同年级几个班抽签决定顺序,八个人对八个人。麻绳中间系着红布条,裁判一声哨响,两边都拼命往后拉。
运动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王怀瑾跟着人流往外走,在校门口看见父亲那辆灰色大众。王允执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这边看。
“爸。”王怀瑾走过去。
王允执把水递给他:“渴了吧?喝点。”
王怀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很凉,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看了一眼父亲,发现父亲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报的哪个项目?”王允执问,“我找了一圈没找见你。”
“我没报。”
王允执愣了一下:“为啥?”
王怀瑾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意思。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跟他们比不是欺负人吗?”
王允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想起儿子那些事。想起儿子每天早上起来打拳、锻炼。想起儿子院子里那些精神得不像话的动植物。他也知道儿子在学校里和同学之间的冲突,又想起每次考试王怀瑾拿回来的第一。
他这儿子,已经不是普通孩子了。
“上车吧。”王允执拉开车门。
王怀瑾钻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脚边。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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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安静。王允执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王怀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开了一段,王允执忽然开口:
“儿子。”
“嗯?”
“你那个……老爷爷,还教你别的没?”
王怀瑾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父亲,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还有好多呢。”他说,“怎么了?”
王允执点点头,没再问。
又开了一段,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王怀瑾看着父亲,觉得那叹息里带着点奇怪的意味。
“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王允执笑了笑,但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就是觉得……当你的爹,好像没啥存在感。”
王怀瑾愣住了。
“你看啊,”王允执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路,“学习你不用我操心,你会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你还会看风水,以及那些我根本就没接触过的东西。我还能干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也就给你开开车,发发零花钱。”
王怀瑾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他眼里,父亲就是父亲。
会开车送他上学,会在校门口等他,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说“你爸是校长,有些事还是能顶事的”。会在他考试考好的时候笑,会在他回家的时候问“饿不饿”,会在半夜起来帮母亲哄弟弟妹妹。
这些都是父亲做的事。
他从来没觉得父亲“没有存在感”。
“爸。”他开口。
“嗯?”
“你开车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安心的。”
王允执愣了一下。
“还有,”王怀瑾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会在我被人找麻烦的时候,说那些话。你会……”他想了想,“你会在我回家的时候,问我饿不饿。”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平时说不出口,现在说出来,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允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看着很暖。和刚才那个勉强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行。”他说,“那爸以后多问你饿不饿。”
王怀瑾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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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路,车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待着就很舒服的安静。
王允执稳稳地开着车。王怀瑾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路灯陆续亮起来,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一盏接一盏。
他的心思飘回家里。
弟弟妹妹在干什么?是醒着还是睡着?姐姐的睫毛是不是又长了一点?弟弟的眉头是不是还皱着?
他想起陈耀那本杂志上的智能手机,想起那块会发光的玻璃,想起陈耀说的“能上网”。
他想起院子里那口井,井里那枚灵泉眼。
他想起那两只小小的手,攥住他手指的感觉。
车子拐进村道,速度慢下来。
远远的,他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的那盏灯。
那盏灯在夜色里,像一个温暖的、等他回家的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嘴角弯起来。
“爸。”他忽然开口。
“嗯?”
“你发零花钱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好。”
王允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夜色里飘散开,混着晚风,混着远远传来的狗吠,混着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傍晚的所有声响。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王怀瑾推开车门,拎着书包跳下来。
院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他应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从车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笑的余温。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扇亮着灯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