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远的众人,又围在林德厚和王秀英身边,安慰了好一会儿,这才纷纷起身先行离去。
江哲走的时候,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又朝沈瑶点了点头,没说太多,但意思都到了。
只有周学明,留了下来。
陈新石也说自己想留下,周学明跟他说:你先回去,公司还有工作,不能全都在这儿。
他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学明重新坐回长椅上,跟小虎他们一样,就这么守着。他这人认死理,林深对他有知遇之恩,这种时候,他不走。
直到第三天一早,IcU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那扇门,这三天里,开开关关过好几次,可每一次,出来的都是行色匆匆的护士,问一句情况怎么样,得到的永远是还在观察。
这一次不一样。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点倦意,却也有了一丝放松。
他朝外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林深的家属。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迅速围了过去。几天没怎么合眼,一个个脸色都蜡黄蜡黄的,可这会儿,眼睛却亮得吓人。
医生看着他们,语气比前几天,明显松了不少:现在伤者颅内压暂时稳住了,肺部的氧合,也比前两天好了。可以转到病房,继续观察了。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脑水肿还没完全过高峰,接下来几天,还是要密切盯着。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众人连日来阴霾笼罩的心里。
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这两天,几个人守在医院,吃不下、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林深,到底能不能挺过去。
手术做完那天,医生说的话,谁都没敢忘。急性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肺挫伤。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现在这把刀,终于,缓缓移开了一些。
至少,最凶险的那一关,暂时是熬过来了。
随后医护人员把林深,从IcU里推了出来。病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围了过去。
病床刚出门口,王秀英就扑了上去,一把握住林深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插着针管。手指上,缠着监护仪的线,一动,那些线就跟着晃。
王秀英的眼里,飘洒着泪花。她俯下身,凑到林深耳边,一声一声地喊:
儿子……儿子……
爸妈都在这里,别怕,儿子……
妈在这儿呢,你听见没有……
她就这么一声一声地喊着,声音哽咽,却舍不得停。好像这样喊着,林深就能听见,就能安心,就能从那个黑沉沉的、不知深浅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这一刻,林德厚、沈瑶、小虎、周学明,几个人好不容易平复了的心情,又再次难以克制。
眼眶里,都泛起了红。
沈瑶别过头,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可那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小虎仰起脸,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声呜咽咽了回去。
周学明站在最后,仰头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死紧,可眼角,还是滑下了一滴。
而小当家和量化团队这边,伴随着林深的这场巨大变故,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悲伤的气氛里。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办公区,这几天,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大家各忙各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阴云。打印机的响声,键盘的敲击声,都比往常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茶水间里,几个员工碰上了,也只是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谁都不提那件事,可谁心里都沉甸甸的。
好在,有杨光和覃思琪,还在公司坐镇着。
一个管着小当家,一个盯着量化团队。该推进的项目照常推进,该处理的事照常处理。就是这两个人的支撑,才没让公司的工作,乱了套。
而另一边,枫滋味。
慕容枫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句什么。
慕容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什么?还活着?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干什么吃的!
说着他气冲冲地,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被他摔在桌上,滑出去老远,撞翻了桌上的一个摆件,地掉在地上。
慕容枫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因为愤怒,扭曲得有些狰狞。
没错,那辆货车,确实是他找的人。
林深的狙击,彻底打碎了他的美梦。枫滋味被立案调查,一堆加盟商找上门来要求退钱,公司的股东也在背后发难,一个个电话打过来,都是要说法的。他辛辛苦苦搭起来的这个局,一夜之间,全塌了。
所以他要林深死。
可没想到,林深居然还活着。
的一声。
慕容枫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
那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的一声响。
慕容华风,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他已经知道了林深被撞的事,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痛心,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这件事,是你干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像冰。
慕容枫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竟然扯了一下:没错,就是我找的人。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慕容枫的脸上。
慕容华风的手,都在抖。
你这是杀人,你知道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贪点钱财,最多就是立案进去坐几年,你这样是要被枪毙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一巴掌,是慕容华风,第一次动手打慕容枫。
从小到大,他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儿子要什么,他就尽量给什么。
因为他自己,是从小经历过那种饭都吃不饱的日子熬过来的。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苦过来的人,才不想让孩子再吃一遍自己吃过的苦。
所以,他总想把小时候的那些遗憾,全都弥补给儿子。儿子要车,买;要钱,给;要开公司,砸钱。他以为,只要钱给够了,儿子就会好好的。
只是,他没想到,疼爱,竟然也会过了头。
现在的慕容枫,已经变了,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可被扇了一巴掌的慕容枫,非但没有半点难受,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阴冷得让人发毛。他捂着脸,慢慢直起身,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算我要死,我也不让他活着。慕容枫抹了抹嘴角,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慕容华风,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打我?从小到大,你除了给钱,你还给过什么?
家长会,你来过吗?我以前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慕容华风的心里。
慕容枫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你只知道给钱,给钱,给钱!你以为钱就是一切吗?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现在想起来管我了?
慕容枫的话,让慕容华风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反驳不了。
过去那些年,为了生计为了赚钱,他确实,在物质条件上,给了这个儿子很多。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车,最好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
可其他方面,他关注的实在太少了。他忙着跑业务,忙着谈生意,忙着把华风集团一点点做大。等他有空回头看的时候,儿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模样。
甚至,儿子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
他一直以为,给儿子创造最好的条件,就是爱。却不知道,这个儿子,最缺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沉默了良久,慕容华风,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平静:
你走吧,我会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身上。跟你没有关系了。
慕容枫愣住了,脸上的那股狠劲,僵在了那里。
慕容华风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瘦。
他就这一个儿子。
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慕容枫的命,这也算弥补他这些年对他儿子的亏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