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跟王秀英,赶到滨海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灯还亮着。
那盏红灯,刺眼得很,一下一下地跳着,看得人心里发慌。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王秀英不知道哭醒了几回,眼泪哭干了,就靠在座位上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现在到了医院,隔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看着里面生死未卜的儿子,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
王秀英身子一晃,差点站不住,林德厚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她看见沈瑶那身沾了血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就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一样。沈瑶的嘴唇干得起皮,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还没干透。
看着这个准儿媳妇,身上染着的,全是自己儿子的血,她的心里头上也是一阵阵地发疼。
她连忙拉过沈瑶的手,声音都哑了:瑶瑶,你没有事吧?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还带着点抖。
沈瑶抬起头,看着王秀英,眼泪地又掉了下来。
她摇摇头,哽咽着说:我没有事。对不起,阿姨,是我没照顾好林深……
王秀英一听,赶紧拦住她的话:傻孩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快别这么说。
她把沈瑶的手,握得紧紧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德厚站在一旁,看着小虎、杨光几个人,缓缓开口:还好有你们在。
他这话,说得简单,却沉甸甸的。
这几个人里,也就杨光身上还算干净。小虎、赵卫国、周海的衣服上,都染着大片大片的血,那都是林深的血,这会儿都已经干涸了,暗红暗红的贴在衣服上。
林德厚看着他们,说: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一下吧。
小虎第一个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深哥。
他的眼睛,也还是红的。
杨光走上前,跟几个人说:林总现在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你们几个,先回去冲个凉,把衣服换了,我在这儿留着。
他又补了一句:等明天你们再过来,我再回公司。公司那边,也得有人看着。
杨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林深出事了,公司不能跟着停。几千号人还等着吃饭,两千家门店,还等着运转。不能让林深醒过来,看见的是一个烂摊子。
几个人这才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先行离开了。
王秀英心里憋得慌,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沈瑶:瑶瑶,你老实跟阿姨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好好的,就出这么大的事?
沈瑶的心情,这时候已经慢慢平复了一些。她看了看王秀英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实在不忍心让老两口再跟着操心,便摇了摇头,轻声说:可能,就是个意外吧。警察已经在查了。
王秀英听了,叹了口气,眼角又湿了:那以后,你们可要小心点。也不知道阿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德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IcU的门口,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自己这个儿子,这几年,一路顺风顺水,赚了那么多钱,风头出了那么大。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是懂的。生意场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赚了那么多钱,又怎么可能一点隐患都没有?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了。
这一天的时间,林德厚仿佛又老了好几岁。那挺直的背,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老树,沉默地,守在那里。
没多久,小虎就回来了。
他回家冲了个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头发还是湿的,额角还挂着水珠。
他走到杨光面前,说:杨哥,你先回去休息吧。基地那边马上要动工了,公司的大局,还得你看着,这儿有我。
杨光看了他一眼,也没多矫情,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便先离开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林深倒下了,公司这个摊子总得有人撑起来。小虎守在医院,他就得回公司,把那边稳住。
于是,IcU外面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了这几个人。
几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时不时地,隔着IcU的玻璃,朝里面看上一眼。
林深,依旧没有动静。
他浑身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监护仪上的曲线,还在有气无力地跳着,那的声音,成了整条走廊里,唯一的、关于他还活着的证明。
那样子,跟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林深,判若两人。
王秀英每看一眼,就转开脸,抹一把泪。
林德厚则是盯着看,一看就是好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虎让人送来了饭菜,可此时,谁都没有胃口。
平日里,这些都是美味可口的饭菜。可在今天,一口一口都让人难以下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吃进去,全成了苦味。
沈瑶端着碗,低着头,只夹了两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又把目光投向了IcU的方向。
小虎倒是强迫自己扒拉了两口,可嚼着嚼着,也嚼不出什么味道,最后把碗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盛远那边,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江哲,是最先收到的。
他是小当家的股东,是林深的学长,是战友,是合伙人,是这么多年,一起从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人。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饶是他这样的人,一瞬间,也有点接受不了。
他没有多问,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站在IcU门口,江哲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昏迷不醒的林深,当初这个学弟为了不跟自己抢投资总监的位置,主动选择离开盛远,现在却是这个局面,如果林深留在盛远,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这个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在这一刻,也失态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站了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让江哲这样站着不动、久久回不过神的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接着,周学明、陈新石、苏晚刘阳他们,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
这些人收到消息的时候,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可一听是林深出了车祸,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被撞了呢……
他们放下电话,二话不说,又从家里火速往医院赶。
等他们一个一个,赶到医院,隔着玻璃,看到里面那个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林深——
所有人都再也绷不住了。
周学明第一个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林哥……林哥你坚持住啊……
他想起林深离开盛远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们都要好好的。上一回见面还在把酒言欢,他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
陈新石别过头去,使劲地擦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站在最后面,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多想冲进去,握一握林深的手,问一句你还好吗。可她不能,也不该。她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外面,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他。
林德厚和王秀英,看着这些陆陆续续赶来的人,心里头不禁生出了几分感动。
这些人,有的是林深的老领导,有的是老同事,有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他们都忙,各有各的事情。可在这一刻,他们从四面八方都赶到了这里。
儿子现在能有这么多人记挂着,能在这种时候,有这么多人愿意放下手头的事,守在他的病房外——也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