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回到金山寺，把母子相见的事告诉了法明长老。老和尚听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过了两天，殷小姐果然来了。
她对刘洪说：我小时候许过一个愿，要舍一百双僧鞋给庙里。这两天老做梦，梦见一个和尚拿着刀来催我，吓得我浑身不舒服，饭也吃不下。
刘洪根本没当回事，说：这点小事你早说嘛。
他当即叫手下的衙役贴出告示：江州城每户人家交一双僧鞋，五天之内凑齐。
五天后，一百双僧鞋凑齐了。殷小姐又问刘洪：鞋做好了，去哪个寺还愿？
江州有金山寺、焦山寺，你自己挑。
早听说金山寺是个好地方，就去金山寺吧。
刘洪叫手下备了船，殷小姐带了心腹丫鬟上了船，往金山寺去了。
到了金山寺，殷小姐先在大殿里拜了菩萨，又请法明长老把僧鞋分发下去。等众僧都散了，大殿里只剩她一个人，玄奘悄悄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跪在母亲面前，殷小姐叫他把鞋袜脱了。
玄奘脱了左脚的鞋袜，殷小姐低头一看——左脚小脚趾缺了一截。
那是她十八年前咬掉的。
殷小姐抱住玄奘，又哭了一场。她一边哭一边从手上褪下一只香环，塞到玄奘手里：儿啊，你拿着这只香环，往洪州西北走，大约一千五百里，有个叫万花店的地方。当年你奶奶张氏留在了那里——她是你父亲的亲生母亲。我再写一封信，你拿着到长安皇城金殿左边，找你外公殷开山丞相。把信给他，他会奏明皇上，发兵来剿杀刘洪这个狗贼。
她又写了封信给玄奘，催他赶紧走。自己在寺里不敢多留，怕刘洪起疑，匆匆赶回了江州。
玄奘揣着信和香环，拜别了法明长老，踏上了寻亲的路。
他一路走一路打听，找到了洪州万花店。找到当年的店主刘小二，问：十几年前有个江州陈客官，他母亲留在你店里，现在还好吗？
刘小二说：那老太太啊，原先住我店里，后来眼睛慢慢瞎了，三四年没给房钱，我就让她搬出去了。现在在南门外一个破瓦窑里住着，天天上街要饭。那陈客官一去就没音信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玄奘听了，心像被揪住了一样疼。
他跑到南门外，在一片荒地上找到了那个破瓦窑。窑口长满了荒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蜷在里头，身上盖着条破棉絮，两只眼睛灰蒙蒙的，啥也看不见了。
玄奘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身子一震，耳朵动了动。她说：你这声音，跟我儿陈光蕊一个样。
玄奘跪在她面前，说：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我娘叫温娇。
你爹娘怎么不来？
我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了。
老太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玄奘从怀里掏出信和香环，放到她手里。老太太摸到了香环，又摸到了信——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媳妇的名字。
她放声大哭。
哭完了，玄奘问她：奶奶，您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想你爹想的。他走的时候说考了官就回来接我，我天天盼，天天等，盼了一年又一年，眼睛就哭瞎了。
玄奘跪在地上，朝天祷告：老天在上，玄奘活了十八年，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若能让我奶奶眼睛复明，弟子愿用这条舌头替她舔眼。
说完，他俯下身，用舌尖轻轻舔老太太的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老太太忽然叫了一声：亮——亮了！
她睁开眼，灰蒙蒙的眼珠慢慢变得清亮起来。她看见面前跪着一个小和尚，眉清目秀，跟她儿子陈光蕊长得一模一样。
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捧住玄奘的脸，又哭又笑。
玄奘把老太太从破瓦窑里接出来，在刘小二的店里赁了间房，留了足够的盘缠。他对老太太说：奶奶，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个月。
辞了奶奶，玄奘直奔长安。
到了长安，他找到了皇城东街殷丞相府。门房看是个小和尚，爱理不理地问：干什么的？
小僧是丞相的亲戚，来拜望他老人家。
门房进去通报，殷丞相一愣：我跟和尚没有亲戚。
夫人倒说了一句：我昨晚梦见女儿满堂娇回来了，莫非是女婿有书信？
殷丞相便叫把小和尚请进厅里。
玄奘一进大厅，看见殷丞相和夫人，扑通跪在地上，哭拜下去，从怀里拿出母亲写的那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殷丞相接过信，拆开一看，脸刷地白了。看到一半，老丞相两行泪就下来了。
夫人急得直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殷丞相颤着声音说：这小和尚——是咱的外孙。女婿陈光蕊被船夫刘洪谋杀了，咱女儿被那贼霸占了十八年！
夫人一听，差点晕过去，抱着玄奘嚎啕大哭。
殷丞相第二天一早就上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奏明了唐太宗。
太宗听了勃然大怒，当场下令：拨御林军六万，殷丞相亲自督兵，剿杀刘洪，给状元报仇。
殷丞相点齐了兵马，日夜兼程，直奔江州。
到了江州，兵马在北岸扎下营寨。殷丞相连夜把江州同知、州判叫来，把事情一说，叫他们带兵相助。天还没亮，大队人马已经把刘洪的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洪还在被窝里做他的州主梦呢，忽然听见外面火炮轰的一声响，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他还没爬起来，兵丁已经踹开了房门，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五花大绑。
殷丞相又派人去抓李彪。那李彪还在江上撑船呢，被哨兵逮了个正着。
两个人被押到法场上，殷丞相下令每人先打一百大棍，打了再说。打得皮开肉绽之后，两个人都招了供，把当年合伙谋害陈光蕊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李彪被钉在木驴上，推到市曹，千刀万剐，斩首示众。
刘洪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洪江渡口——就是十八年前他打死陈光蕊的地方。
殷丞相和殷小姐、玄奘三个人站在江边。殷小姐看着当年丈夫倒下去的地方，脚下就是江水，十八年了，水还是那个水。
刘洪被按在地上，殷丞相亲手拿刀，剖出他的心肝，摆在祭桌上，烧了一道祭文。
江风吹来，纸灰漫天飞舞。
殷小姐跪在江边，对着江水磕了三个头，哭着把祭文上的话念了一遍。念完，她站起来，往江边走了两步。
玄奘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殷小姐挣了一下没挣脱，说：你爹死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就在这时候，江面上咕嘟嘟冒起了一串水泡。
一个死尸从水底浮了上来，漂到岸边停住了。
殷小姐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那张脸，是陈光蕊。死了十八年的人，面容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坏。
她扑在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
哭着哭着，那尸体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接着脚也动了。
陈光蕊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呆了。
陈光蕊看了看周围，看见殷小姐，看见殷丞相，又看见玄奘，问：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殷小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他死后的事讲了一遍——刘洪霸占了她十八年，她怎么生下孩子，怎么把孩子放进江里，金山寺的长老怎么救了他，如今孩子长成了，找到了外公，带兵来报了仇。
陈光蕊听完，叹了口气，说：当年你在万花店买下那尾金色鲤鱼放生，那鲤鱼就是洪江里的龙王。刘洪把我推下水之后，全靠龙王救了我的尸身，留着我的魂魄。刚才龙王又让我还魂复活，还送了我好些宝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如意珠、两颗走盘珠、十端绞绡、一条明珠玉带，捧给大家看。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纷纷合掌念阿弥陀佛。
殷丞相在江州摆了一天的宴席，答谢了当地官员，第二天便带着大军回京城。
路过万花店，殷丞相叫大军在城外扎营，陈光蕊带着玄奘去找母亲。
那张氏老太太当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屋后头那棵枯了好多年的树忽然开了花，喜鹊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心里正嘀咕呢，听见门外有人喊。
她推开门，看见儿子陈光蕊站在门口。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又看见了旁边的小和尚玄奘。她一把抱住儿子，又一把抱住孙子，三个人在门口抱作一团，哭得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哭够了，陈光蕊把店钱清了，接上母亲，跟着殷丞相的大军回到了长安。
到了殷丞相府上，一家老小总算是齐了——陈光蕊、殷温娇、玄奘、张氏老太太、殷丞相和夫人。
殷丞相大摆宴席，府里张灯结彩，摆了满满一院子酒菜。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这顿饭，就叫团圆宴。
全家人齐齐举起杯子，杯子里映着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着十八年没见的亲人的脸。
第二天早朝，殷丞相把全过程奏明了太宗，又推荐陈光蕊才学出众。太宗准奏，升陈光蕊为翰林院学士，随朝理政。
玄奘不想做官，他一心向佛，被送到洪福寺里继续修行。
至于殷小姐——她自觉失节于贼人，终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后来还是从容自尽了。
玄奘回到金山寺，跪在法明长老面前，叩谢了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他在大雄宝殿里点了一盏长明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殿外松涛阵阵，江声远远传来。
这个小和尚日后还要走更远的路，过更多的江。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