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殷小姐跟着刘洪到了江州。刘洪冒了陈光蕊的名头，大摇大摆地坐上了州主的位子。底下的官吏们谁也不知道这是个假货，照样毕恭毕敬地给他接风洗尘，摆酒设宴。
殷小姐每天关在衙门后院，恨得牙根痒痒。她恨不得咬下刘洪一块肉来，可低头看看自己隆起来的肚子，只能咬着牙忍着。
她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可这是陈光蕊的血脉，她得保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这天刘洪出门办差去了，衙门里没人。殷小姐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满园的落花，脑子里一会儿是婆婆张氏的脸，一会儿是丈夫陈光蕊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天晚上江面上的刀光。
她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疼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模模糊糊中，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说话。
那声音既不老也不嫩，温温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满堂娇，你听好了。我是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的法旨，特地送这孩子来给你。这孩子日后声名远大，不是一般人。那个刘洪要是回来了，必定要害这孩子，你千万护好他。你丈夫陈光蕊已经被龙王救了，日后你们夫妻母子还有团聚的一天，报仇雪恨的日子也一定会到。
声音说完就散了。
殷小姐从地上醒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是个男孩。
她紧紧抱着孩子，手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陈家有后了，害怕的是刘洪回来看到这孩子。
果然，刘洪一回来，看见孩子，脸就沉了下来，伸手就要把孩子往水里淹。
殷小姐拦在面前，说：天黑了，明天再丢也不迟。
刘洪哼了一声，倒也没强来。
老天帮忙，第二天一早刘洪又有一桩急事被叫走了。
殷小姐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坐在床边，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珠子冒了出来。她找了一块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封血书——把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他们是从哪儿来的、遭了什么难，前前后后全写清楚了。
写完血书，她又张开嘴，把孩子左脚的小脚趾咬了下来。
孩子疼得哇哇大哭。
殷小姐眼泪往下掉，手上却没停。她脱下贴身的汗衫，把孩子裹好，把血书系在孩子胸口，抱起孩子，悄悄溜出了衙门后门。
江州衙门离江边不远。殷小姐跑到江边上，江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她抱着孩子，跪在江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脸上。
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看着她。
殷小姐朝天拜了三拜，正要狠心把孩子放进水里，忽然看见岸边飘来一块木板。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孩子放在木板上，用带子捆好。又把血书重新系紧，确认不会掉下来。
她蹲在江边，把木板推进了水里。
木板顺着江水，一荡一荡地往下游漂去。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江水声盖住了。
殷小姐站在岸上，眼睛一直看着那块木板，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她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回了衙门。
那块木板顺着江水一路漂，一路漂，最后漂到了金山寺的脚下，被岸边的水草绊住了。
金山寺的住持叫法明长老，是个修行的老和尚，须发都白了。这天他正坐在禅房里打坐，耳朵里忽然听见一阵婴儿的哭声。
老和尚睁开眼，顺着哭声走到江边，就看见岸边搁着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个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嗓子都哭哑了。
法明长老赶紧把孩子抱起来，一眼看见了胸口的血书。他看完血书，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孩子抱回寺里，取了个乳名叫——从江上漂来的意思。血书被他小心翼翼藏在了房梁上头，谁也不知道。孩子托给附近一户人家喂养，等大些再接回寺里。
这一晃，就是十八年。
江流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法明长老给他剃了头，取了个法名叫玄奘，留在寺里做了和尚，跟着长老读经参禅。
玄奘聪明，经书一读就通，长得又端正，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很喜欢他。只有几个酒肉和尚看着不顺眼，总觉得这小子太出风头了。
这天春天，大家伙儿坐在松树底下讲经。你一言我一语，说说佛法，谈谈修行。说到一处经文上，几个和尚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玄奘站出来，三言两语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那几个和尚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酒肉和尚脸上挂不住了，涨红了脸，指着玄奘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连爹妈是谁都说不清楚，还在这儿充什么大和尚！
玄奘一下子愣住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的，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姓，不知道自己的名，不知道父亲叫什么，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寺里的。
玄奘转身跑回寺里，扑通跪在法明长老面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师父，他声音都在抖，人生在世，谁不是父母生养的？我十八岁了，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求师父告诉我。
法明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和尚站起来，说：你跟我来。
他把玄奘领到方丈室，搬了把梯子，从房梁上取下来一个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血书，一件汗衫。
玄奘跪在地上，把血书展开。
上面的字已经变成暗褐色了，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父亲叫陈光蕊、母亲叫殷温娇，读到父亲在洪江渡口被船夫刘洪打死推入江中，读到母亲被贼人霸占。
读完最后一个字，玄奘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嘴巴张着，眼泪流着，却哭不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跪起来，朝法明长老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弟子要去找我母亲。这十八年的养育之恩，等弟子报了仇，一定回来报答。
法明长老说：你要寻母，就带着这血书和汗衫。扮成化缘的和尚，直接去江州衙门。你母亲就在那里。
玄奘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穿着一件旧僧袍，拿着一个钵盂，一路化缘，走到了江州。
到了江州衙门，他又赶上了好时候——刘洪不在。
玄奘站在衙门口，敲着木鱼，嘴里念着经。殷小姐在后院听见了，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块，又慢慢圆了回来。醒来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自己在那儿琢磨：婆婆不知下落，丈夫被贼人害了，儿子抛在江里——要是有人收养了他，算算也有十八岁了。莫非今天是老天安排，让我们母子见面？
她正出神呢，听见前头有个小和尚在念经化缘，便走出来看。
衙门口站着个年轻和尚，眉清目秀，长得干干净净。殷小姐一看见他的脸，心跳就漏了一拍——这和尚的眉眼，跟她死去的丈夫陈光蕊一模一样。
殷小姐定了定神，说：小师父，你是哪个寺里的？
贫僧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
金山寺——殷小姐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她叫下人端了斋饭来，把玄奘领到了内厅，又把丫鬟们都支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殷小姐问：小师父，你是从小出家的，还是半路出家的？你姓什么叫什么？可还有父母？
玄奘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殷小姐，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也不是从小出家，也不是半路出家。说起来话长——我父亲被人谋杀了，我母亲被贼人霸占。我师父法明长老叫我来江州衙门里找母亲。
殷小姐的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你母亲姓什么？
我母亲姓殷，叫温娇。我父亲姓陈，名光蕊。我的乳名叫江流，法名玄奘。
殷小姐噌地站了起来。她盯着玄奘的脸，声音都哑了：温娇就是我。可你——可你有什么凭据？
玄奘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和那件汗衫，双手捧到殷小姐面前。
殷小姐接过来，展开一看——血书上每一个字都是她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写下的，汗衫是她十八年前从身上脱下来的。
她把血书贴在胸口，一把抱住玄奘，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她忽然把玄奘推开，压低嗓音说：你快走！刘洪要是回来看见你，一定会杀你。我明天假装生病，说早年许了愿要舍一百双僧鞋，到时候去金山寺还愿，在寺里跟你细说。现在马上走！
玄奘不肯走，跪在地上抱着母亲不肯松手。殷小姐把他拽起来，一路推到后门口，看着他离开，才靠在门框上，用手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