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诊了三次脉,确认妇人确有身孕。
“约四个月,不足五个月。”她当着两名街坊见证道,“胎息尚稳,但近几日服过活血之物,再吃下去会伤身。”
妇人自称柳娘,坚持说孩子是裴砚舟的。四个月与五个月只差几旬,不能仅凭月份排除。可她声称一年前便与世子相识,三封情书却全写在近两月,纸张、墨色和折痕也新。
沈令仪没有让她当众念情书,只问第一次见面在何处。
“城南春水桥。”
“何日?”
“五月十五。”
“当日下雨还是晴?”
“晴。”
白芷查过苏氏船行天气簿。五月十五上京暴雨,春水桥封了半日。
柳娘改口:“也许是十六,我记错了。”
“裴砚舟穿什么?”
“月白长衫,腰间挂这半枚玉扣。”
顾明昭看过玉扣,确认是侯府旧物,却不是裴砚舟私用。玉扣原属旧侯一套马具,三年前拆下十二枚,存入祠堂器库。裴砚舟常年穿军服,私下也极少用月白色。
“祠堂器库谁能开?”沈令仪问。
“太常祭礼时,裴承礼、赵全与祠堂管事都能。”顾明昭答。
真信物再次不能证明真关系,只证明有人从侯府库中取了东西。
裴承礼在外厅要求立即报官,以欺罔侯府、冒认世子血脉治罪。秦玉娘却提出先把柳娘送到别庄养胎:“若孩子万一真是砚舟的,闹大以后不好收。”
一边要重罚,一边要隔离。无论哪一种,柳娘都会离开能被看见的地方。
沈令仪让女医为她开安胎方,又命人把药铺收据上的药取样核对。收据来自城西福生堂,昨日购药人登记为柳娘本人。药铺伙计却说,来买药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只出示了写着柳娘姓名的纸条。
“他为何买催发月信的药?”
“说家中女子月事不调。”
药后来如何到了柳娘手中,她不肯答。
沈令仪把三封情书分别交给她:“哪一封是裴砚舟亲手给你的?”
柳娘指了第二封。
“在哪里给?”
“春水桥下。”
“他当时说什么?”
“说日后会接我入府。”
“信中却写‘不可入侯门’。”
柳娘神色僵住,显然根本不识字。
沈令仪没有用“不识字”羞辱她,只让书吏记下信件并非由本人读过。若有人告诉柳娘纸上写了什么,她只是背了一套与信中内容不符的话。
那两名自称兄长的男人仍在外院。大理寺核过路引,通州与河间都查无相应户籍。他们说是远房亲戚,路上临时改姓护送,越解释破绽越多。
谢临渊问是否立即拘押,沈令仪摇头:“先让他们以为柳娘还照安排做。”
傍晚,侯府对外只宣布验看未完。柳娘被安排住在听雪堂旁的暖阁,门外由老夫人和大理寺各留一人。两名男人获准每日送一次吃食,但必须先验毒、登记。
第一顿送来的鸡汤没有毒,碗底却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送汤的男人自称柳娘二兄,却连她幼时乳名都答不出。差役故意说柳娘已经愿意回别庄,他立刻要求当夜接人,连原本声称必须入族谱的条件都不再提。另一名“兄长”则趁人不备把一张纸塞进门缝,纸上写:今夜子时若不哭闹小产,赵石便少一只手。
纸条没有让柳娘看见,先由书吏封存。沈令仪请女医说明,所谓“哭闹小产”并非只要演戏。对方昨日送来的活血药若按量服下,确实可能造成出血;他们要的不是一场口头骗局,而是一场能让侯府因“世子遗腹子受害”彼此指责的真险情。
“她若出血,罪会落到谁头上?”顾明昭问。
“她住在听雪堂旁,药由我的人接验,最先被疑的是我。”沈令仪道,“二房可以主张为了保住遗腹子立刻过继照管;街上则会传新妇容不下外室母子。无论孩子是否真与裴砚舟有关,棺中人身份都会被舆论先认定。”
顾明昭看向紧闭的暖阁门:“你准备告诉她纸条?”
“告诉。隐瞒威胁只会让她继续按对方安排服药。但不把原纸直接交给她,免得她在惊惧中毁掉。”
柳娘看到誊本后,第一反应果然不是保自己,而是问赵石的手是否还在。她对所谓兄长最后一点依赖也在那一刻断了。
柳娘再看到碗底的“安”字,手开始发抖。
“这是叫你安心,还是提醒你安北县?”沈令仪问。
“我不知道。”
“你可以继续不说。只是昨日有人给你买活血药,今日又把你送进侯府。等他们觉得你没有用,下一碗未必只是刻字。”
柳娘紧紧护住腹部:“他们答应不会伤孩子。”
“谁答应?”
“我不能说。”
“因为他们手里有人?”
她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沈令仪让屋中其他人退到屏风外,只留女医与青黛。她没有承诺一定救人,只说大理寺可以把失踪者姓名单独封存,在救出之前不写入公开口供。
柳娘仍不信:“官府也有他们的人。”
“所以口供分存。你可以只给我一个能核验、却不足以找到他的细节。我们先证明你说的那一部分是真的。”
良久,她从贴身衣领中取出一根短麻绳。绳上打了四个结,每个结之间距离不同。
“这是我相公赶车记路用的。第一段是桥,第二段是井,第三段是驿,第四段是仓。他失踪前托人送给我,说若七日不回,就去清平码头找一个姓程的人。”
“你相公是谁?”
“赵石,青石驿的车夫。”
“这孩子呢?”
“是他的。”柳娘终于说,“他们抓了赵石,让我带着孩子来认裴世子。只要侯府肯把孩子记进族谱,他们便放人。”
“为何一定要认进族谱?”
“我不知道。他们只说,死人有了儿子,棺材里是谁就不重要了。”
沈令仪看向那根记路绳。第四段指向仓,收尾结法与鹤鸣仓水沟图上的弯线极像。
“赵石最后替谁赶车?”
柳娘闭上眼:“一名活着的重伤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