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城没有人口册。
不是没人统计出生死亡,而是不把姓名集中保存在一个地方。每条街知道自家住户,医院有病历,粮站有配给数,遇到公共决策再用木牌投票。
两百年前,回收程序正是按总人口册逐户删除。有人侥幸活下,只因名字写错;从那以后,“不给系统一张能一次带走所有人的名单”成为传统。
维护局调查能源,需要确认用电需求。统计员习惯性索要姓名、年龄和职业,引起十二城抵制。有人把自己填成“昨晚吃了两碗面的人”,有人全家都叫王螺丝。
统计员气得说数据无法使用。文芽却把问题改成:各街区需要多少医疗电、供水电、基础照明。数字由社区汇总,不附个人身份,也足以制定能源方案。
医院最初不愿匿名,担心重复领药。苏晚照设计一次性凭证,由本地医生确认需求,维护局只看数量。系统无法建立英雄画像,却能把药送对。
沈办承认,不是所有集中登记都邪恶。传染病、失踪人口和灾害疏散确实需要信息。十二城也承认极端保密会让人钻漏洞。双方制定分层名单:资料留在社区,跨城只共享必要字段,紧急情况下须多人授权。
第一次演练就出问题。一名独居老人没出现在任何社区清单里,因为他刚搬家,两边都以为对方登记。迟信在送信时发现他三天没取邮件,才敲门救人。
反对登记不能变成反对彼此照看。社区补上迁居交接,老人仍用自选代号,不必向系统公开过去。
调查组问十二城这些年过得是否平安。陶瓮不说平安,只给他们看事故记录:矿难、饥荒、火灾,许多没能救回来。没有系统不等于没有痛苦,也不能把艰难浪漫化。
他们只是学会不向一个会根据价值决定是否删除人的系统报平安。
追线队离开时,每人带一块写着需求、不写姓名的木牌。系统一路提示资料缺失,无法判断他们代表谁。
林夜把十二块木牌挂在车内。代表不是因为知道所有人的名字,而是因为回去以后还得向那些人解释自己做了什么。
黑缆在前方钻进地图,金色第一的光越来越亮。
那名独居老人醒后,第一件事是投诉迟信踹坏门。社区确认属于紧急救助,公共账户赔门,老人也补交迁居通知。迟信没有因救人便免掉所有责任,拿工具把新门装好,还按老人要求把猫洞留在左下角。
这件小事被写入分层名单的演练报告。隐私不是把人关到没人找到,救援也不是一脚踹门后便拥有替对方安排生活的权利。
分层名单上线后,社区故意做了一次错误求助:同一人用两个代号申请转运。系统没识别,社区复核却发现住址重复。技术员增加本地去重,不上传真实身份。防作弊与保护隐私不必二选一,只是要多做一步设计。
迟信把那次救助另写成一封社区通知,提醒邻里三天未取信便上门看看。邮递也因此成了低成本的安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