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娜琏睡着的时候，莉莉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她低估了林娜琏这个人的影响力。娜琏离开公寓不到一个小时，宿舍群就炸了。最先发消息的是彩瑛，一张截图加一个感叹号——截图是娜琏在群里发的，配文是：“今天抓到一个偷写的。是谁我不说。”下面跟着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Sana秒回：“是莉莉安吧？”娜琏回了一个闭嘴的表情。然后群里就开始刷屏了。
莉莉安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她知道这事没完。果然，十分钟之后，定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今天偷写了？”定延的声音很平，但平里带着一种能让你浑身发冷的东西。
“写了。”
“写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医生说什么？”
“两个小时内。”
“你答应过什么？”
“有人在的时候写。”
“有人在的时候。而且不超过两小时。你哪条做到了？”
莉莉安沉默了几秒。“没有。”
定延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始说。一条一条，不快不慢，但每条都落在点上。说她的心脏，说她的身体，说她这些年是怎么一点点把自己透支的，说她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怎样。莉莉安听着，没有插嘴。定延说到最后，声音放低了：“我不是骂你。我是怕。你知不知道你倒下那天，我站在你旁边，手都在抖。你是我妹妹。你出了问题，我怎么办。”
莉莉安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回去照照镜子，跟镜子里的自己说。”定延顿了顿，“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打给你。你最好想清楚，以后到底怎么办。”
挂了电话，莉莉安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她其实不觉得定延说错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写歌的时候，那些旋律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群停不下来的鸟。她如果不把它们放出来，它们就会一直撞。她试着闭眼，想放空一会儿。但手机又响了。
这次屏幕上是一个名字。mina。
莉莉安的手停在半空。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上次mina说“我不想走”的时候，她还能在当下回应一句“你不用走”。但那是当面。在那种安静里，那句话很轻，像水流过去，不需要接住。可是现在，电话在响。定延刚说完，娜琏刚把她卖进群里。她不知道mina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怕她接了电话，对面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她所有装出来的镇定拆穿。她更怕自己又只会说一句“知道了”。
铃声响了第三遍。她接了。
“喂。”
“是我。”min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比平时还轻。
“嗯。”
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mina说：“定延给你打完电话了？”
“打了。”
“她说什么了？”
“说我。该说的都说了。”
“那你听进去了吗？”
莉莉安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听进去了”。但她对着mina，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mina知道她没听进去。她那些“嗯”“好”“知道”，mina见过太多次，每次都听到，每次都看到她没有照做。
“我不知道。”她说。这次是真的。
mina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安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稳得让莉莉安没处躲。
“我不管你写不写歌。你写的时候有多厉害，谁都知道。但你写再多，我们唱再多，舞台上少了一个人，那些歌就没有意义了。你说的那句‘你不必成为别人眼里的样子’，是我听过最好的词。但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也不用变成那种不顾一切的样子。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完。你不用让所有人都放心。你不用那么强。你可以在我们面前弱一点。你可以在危险面前退一步。你可以先活着。歌不会跑，舞台不会跑，我们也不会跑。但你会。你会。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会跑掉。不要那样。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静下来了。莉莉安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听得出mina没有生气。mina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但就是因为平，那些字才一个一个地敲在她心口上，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她不是定延。定延会训她，会盯她，会拿药和粥堵她。mina不会。mina从来不拦她，从来不逼她。她只是站在旁边，把温水放在她手边，把晕机贴塞进她的包，把乐谱理好，把游戏机音量调到最低，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从来不说“你不能”。她只说“我不走”。但今天，她说“我不同意”。
“……我知道了。”莉莉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要是再说一遍‘知道了’，我就挂了。”
莉莉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声音里也带了点哑笑：“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你心里要有数。”
“什么数？”
”mina说，“其他的，我等你。”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莉莉安坐在那里，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出来太轻，配不上刚才那些话。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今天不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真的？”
“真的。”
“好。”mina说。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明天我来的时候，你会不会把工作室的门开着？”
“那得看你几点来。”
“早上。”
“那我等你。”
“嗯。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莉莉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她脑子里那段旋律还在转。但她这次没有去碰它。她只是听着窗外的风，听着冰箱低低的嗡鸣，听着自己的心跳。那颗心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还在。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工作室的门。关着。今天不开了。明天也不开。等mina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