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一夜没合眼。
草里不再凉，反倒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把风都堵在了外头。四野极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血往太阳穴上撞。先前那阵捶地声没再响过，可江寻知道，那不是错觉。那声音太实了，实得像是从地骨子里传上来的，一下一下，隔着草根往人身上爬。
后半夜，老鳄开始说胡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在跟什么人顶嘴。江寻把耳朵凑过去，听他念着什么“别过那桥”“桥下有东西”。她皱了皱眉，把湿布翻了个面，又敷在他额头上。苏老三也醒了，凑过来摸了摸老鳄的脉，低声说：“烧还没退，但没往上走。这草叶子管点用。”江寻点头，把盖在老鳄身上的旧外套往里掖了掖。邱六在边上睡得死沉，呼噜打得像拉破风箱。龚老三把草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半睁着眼守夜。江寻让他睡，他不肯，只抱着膝盖蹲在草影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潮。
天快亮的时候，雾下来了。不是城里那种白茫茫的大雾，是贴着地面浮起来的一层薄汽，混着草腥味，像有无数条细蛇在叶缝里钻。江寻听见西边有声音了。这回不是捶地，是走路。很慢，很有规律，踩着湿草和软泥，一步，两步，三步。她慢慢坐直身子，把短刀横在膝上。苏老三也醒了，手按在刀柄上。龚老三被两人这气势吓住，一动不敢动。邱六还在睡，江寻没叫醒他，只示意龚老三把他嘴堵上，免得他冷不丁叫出声。
脚步声在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江寻屏住呼吸。雾太浓，五步之外全是灰白色，什么也看不清。可她感觉到那个人了——就在西边，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像在听。她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早就知道这里有人。接着，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朝南边去了，越走越远，最后被雾气吞掉。江寻没敢动。又过了好一阵，草里重新只剩风的声音，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转头看苏老三。苏老三也一脸沉色，用口型说：“是灰衣人。”江寻点头。对方已经摸到了这片草地，但没动手。是在找他们，还是故意打草惊蛇，她说不准。但有一点清楚：这地方不能待了。
她轻轻推醒邱六。邱六迷迷糊糊睁眼，见江寻刀尖正对着他鼻梁，瞌睡一下全散了。江寻低声问：“你们的人进了草地，一般怎么联络？”邱六喉咙发紧，小声道：“吹铁哨。一长两短是遇了情况，两短一长是叫人撤回。三声是……是死人。”江寻把从灰衣人身上搜来的铁哨捏在手里，又问：“这哨子除了传讯，还能干什么？”邱六犹豫了。江寻刀尖一压，他才说：“哨子底下那个小管，能装引魂香。香一点上，罩上外盖，哨眼冒出来的就是红烟。老季教过我们，说那烟能扰人心，也能引来附近的东西。可香在你手里，哨子里只剩点灰。那香太细，不小心就漏没了。”
江寻把哨子收起来，说：“走。趁雾大，往北。”她让苏老三和龚老三把老鳄扶起来。老鳄半醒半昏，人像没了骨头。江寻叫了两声，老鳄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喉咙里“嗯”了一声。江寻说：“老季的人在草里。我们得走。”老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只撑着铁杖，慢慢立起身子。江寻见他这样，心里又酸又急，可脸上没露，只把刀别好，朝北边一扬下巴。几个人猫着腰，像一群灰影，在雾气里一点一点地穿。
草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几乎要把人埋住。江寻在前头拔草，刀刃扫出去，草茎成片地折。她不敢挥得太响，只能慢慢地割，割一处走一处。雾浓得化不开，露水从草叶上蹭下来，很快就把他们前襟裤腿全打湿了。龚老三的牙关又开始打颤，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耗子。老鳄反而不出声了，嘴唇紧抿着，怕自己一开口就抖。江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点点头，意思是还撑得住。
走了不知多久，东边的天光终于把雾打薄了。草也渐渐稀了，露出前面一小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江寻刚想松口气，却被苏老三一把拽住。苏老三蹲下来，指着前方十步远的地面说：“脚印。”江寻顺着他手指看，果然有一串鞋印从西北边斜过来，踩在湿土上，一直延到东边草稀处。脚印很新，鞋底是硬胶纹，和昨天在黑水泵房门口看到的一样。江寻心里一沉。灰衣人已经绕到他们前头去了。她正想带众人折回草里，前方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人踩断了一根枯枝。江寻就地一蹲，其他人也跟着伏下。那声音之后，又是一片静。接着，一个灰衣人从盐碱地边缘的一小片草里慢慢站起来，背对着他们，朝远处招了招手。江寻顺他的手势看去，才看见更远处的雾里还站着一个人，也穿着灰衣，手里提着一卷绳。两个。他们堵住了北去的路。
江寻回头看老鳄。老鳄靠在一丛草边，额上全是虚汗，却已经慢慢把土盆子端平了。苏老三把刀贴在手边，猫着身子，像只伏在草丛里的老豹。龚老三两条腿抖得不像话，但没跑。邱六缩在最后，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剩眼珠子在转。江寻朝苏老三比了个手势：你左我右，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吹哨。苏老三点头。江寻又看老鳄，老鳄已经瞄住了那个站着的灰衣人。她低低数了声：“走。”两人同时从草里射出去。老鳄的土喷子响了，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往湿地上砸了块石头。站着的灰衣人应声一歪，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没倒，却踉跄出去两步。提绳的那个刚想往怀里掏，江寻已到跟前，一脚踹在他膝盖外侧。那人闷哼着跪倒，刀背照着他拿绳的手腕砸下。绳子脱了手，人却被江寻从后面勒住脖子，一刀柄敲在耳后，软了下去。苏老三那边也结束了，那个被枪砂打伤的灰衣人半跪在地上，嘴里被塞了草，双手反剪，用他自己的腰带捆了。龚老三和邱六躲在草里，大气都不敢出。老鳄仍端着土盆子，枪口冒着极细的青烟。江寻把两个灰衣人拖进草里，搜了身。搜出一个铁哨、一条发烟棒、两卷细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黑乎乎的东西，江寻没敢乱动，把它塞进灰衣人自己带来的铁盒里，和引魂香分开装。她问那个被枪砂打中的人：“还有没有别的人？”那人不说话，只瞪着她。江寻也不急，用刀尖挑开他耳边的发，露出脖侧一道旧疤，说：“你们的人要是在附近，听见枪响早过来了。现在没动静，说明就你们两个。”那人脸色变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北边……还有。”江寻问：“几个？”那人说：“两个。在草外头的土路上，看车的。”江寻看了眼苏老三。苏老三说：“看车的。好。”他一把揪起那人，把堵嘴的草叶塞得更紧，对江寻说：“这地方不能再回草里。雾一散，我们就是活靶子。往东去，东边是旧砖窑，过了砖窑是野户们挖的那片泥坑，地形杂，好藏。”江寻也正这么想。她让龚老三背上缴获的绳子和铁盒，又让邱六帮着架老鳄。老鳄摇头，说不用，只把土盆子夹在腋下，撑着铁杖，自己站了起来。江寻没勉强，只说了句：“跟紧。”然后带着这一串人，朝东边草稀处摸去。天光越来越亮，雾慢慢往天上收。回头再看，那两片草地之间的盐碱地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轮廓，像一张刚被撕开的灰白旧纸。而北边土路的方向，一点极淡的烟尘正在升起，不紧不慢，像有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江寻只看了一眼，就带着人钻进了更东边的旧砖窑地带。她知道，今天，躲是躲不掉了。只能把这些人带出这片开阔地，带进那些断墙和窑洞之间，在那里，路会窄一些，机会也会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