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比人高。越往北走,碱蓬草和野蒿就生得越密,从齐膝到齐腰,再到能没住人的肩膀。风把草浪一层层压下去,又一层层掀起来,像有无数只灰绿色的手在往前指。江寻走在最前面,用短刀拨开草茎,走一步,听一步。身后苏老三押着灰衣人,龚老三架着老鳄,几个人像潜在一片灰绿色的深水里,不敢快,也停不下。
太阳在草尖上烤着,热烘烘地蒸出一股子草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盐味。江寻的后背又湿透了,汗从额角流进眼睛里,杀得她直眨眼。她没去擦,只把草茎又拨开一丛。草越来越深,脚下的地也越来越软,有时一脚踩下去,黑水从草根下头冒出来,浸过鞋面,凉得她脚趾发木。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鳄让龚老三半背着,身子佝偻着,头都快垂到草里了。苏老三一手按着灰衣人的后颈,一手抓着刀,脸上让草叶割出好几条浅口子,血混着汗,一道道挂在颊上。
“不能再走了。”苏老三在草里低声说,“这地吃脚。再往前,草比人高,天黑了路都看不见。”江寻“嗯”了一声,往左偏了偏,找着片地势略高的草墩子。草墩子周围草稍稀,地也干些,能坐下。她把刀收起来,帮龚老三把老鳄放下来。老鳄脸色青灰,嘴唇黑紫,但还醒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他喘了几口气,说:“别管我。你们先走。”江寻没理他,把水壶拿出来,往他嘴上倒了点。老鳄张了张嘴,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他都快吞不下去了。江寻又用湿布擦他额头。那额头烫得吓人,像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灰衣人被捆着坐在地上,一条腿被龚老三用绳子连在自己手腕上,防止他跑。他也不挣扎,只是眯着眼望天,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江寻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灰衣人一怔,像没料到会突然问他这个。他张了张嘴,哑着声说:“邱六。”江寻说:“老季从泥人胳膊上剥碎片,你看见了吗?”邱六脸色一下变了,眼睛往西边瞟了瞟,像那个方向有鬼。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看见了。他在泥塘边上动的手。那人……那个泥人,还没死。剥到一半,老季说‘够用了’。就把人扔回泥里了。”江寻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说话。苏老三在旁边“呸”了一口,似是把嘴里的草屑吐了出来。龚老三也白着脸,想说话,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江寻才开口:“老季剥下来的那些碎片,放哪儿了?”邱六摇头:“不知道。就看他用块黑布裹了,系在腰上。他原来眼睛就亮,现在走夜路都不用打灯。”他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江寻没再问。她靠着草墩子坐下,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掀开一角。那点红光已经弱得几乎瞧不见,像被草里的水气蒙住了。她忽然想起泥鳅说过:“他要是拿了,这泥就死了,我也就死了。”现在老季把碎片从泥鳅胳膊上剥了下去,泥鳅死了没有?还是被扔回泥里,变成了一团连人形都不剩的东西?她不敢再想。
天渐渐暗了,草里的阴影连成一片,风也凉了。苏老三说:“今晚不能生火。吃冷的。”他把包里的炒面抓出来,给各人分了一小把。江寻就着水吞了,嗓子里又粗又苦。她起身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路,也看不出有人来的痕迹。这地方鸟不拉屎,除了草和风,就是自己这伙人的呼吸声。她又回到草墩子边,坐下来。老鳄已经迷糊睡了过去,呼吸又重又不匀,像在跟什么较劲。江寻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还是烫。
“这样下去不行。”苏老三低声说,“他这是伤口化脓了,烧不退,人就得拖垮。得去寻点清热的药草。”江寻说:“这地方有药草?”苏老三说:“有一种黄花草,叶小,开紫花,盐碱地里不少。我们行里叫‘退烧秧’,能嚼了敷,也能煮水喝。先前在路边偶尔能见,这草里说不定有。”他顿了顿,说:“得趁天还没黑透,去找找看。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转一圈。”江寻犹豫了一下,把短刀拔出来塞在他手里:“你要去快去。别出草太远。半个钟头不回来,我去找你。”苏老三接了刀,拉了几下腰,像在给自己提神。他从草里翻出去,往偏南一点的方向走,那边靠近一洼水,草根处湿,草药多。江寻看着他灰白的身影在草里一缩一缩,很快就不见了。
没过多久,龚老三忽然凑过来,压低嗓门说:“零姐,这个邱六说,老季手上有一样东西,是你从矿里带出来的。他说老季把那东西叫作‘引魂香’,点上之后,能把你手里那个东西也招过去。你要当心。”江寻转头看邱六。邱六缩在草边,让龚老三一瞪,才嗫嚅着说:“是听老季他们商量……说只要点上,不管多远,你身上那东西自己会往他那儿飘。就跟……跟烟找缝一样。”江寻问:“那东西什么样?”邱六比划了一下:“手指长,黑乎乎的,表面像抹了层油。放在一个铁哨子盒里,平时不拿出来。”江寻心头一凛。铁哨子盒。她从口袋里摸出上午从灰衣人身上搜来的铁哨,举到眼前看。那哨子沉甸甸的,底下一截比寻常哨子长,像能装东西。她用力一拧,哨身果然松了,里面是个小空腔,空腔底上还粘着几粒黑灰,像烧过的炭末。她把哨子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很淡的甜腥味,像腐败的蜜。她把哨子重新拧紧,没声张,只对龚老三说:“把你脚下那根草绳再绑紧点,别让邱六跑了。”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苏老三回来了。他脚步很轻,像从草里滑回来的。手里攥着一小把细叶子草,连根带泥,紫花已经被揉碎了几朵。他蹲到老鳄跟前,把草叶在石头上捣出点汁,混着清水,喂老鳄小半口。又用刀背把老鳄肩上的旧布挑开,将草泥敷在疮口边上。江寻闻见一股很清苦的草香,像艾蒿,又不全像。苏老三说:“这是退烧秧。能不能压住,看今晚。他命硬,应该撑得住。”江寻点头,没说话。
夜深了,风小下来,草不再乱晃。四个人加一个俘虏,在草墩子边缩成一堆,像被这茫茫草地吞没了。江寻没合眼。她抱着刀,靠着一丛最密的草坐着,把矿核贴在腿上。那矿核一晚上都很静,静得有些反常。中间有两次,它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像被远处的什么勾了一下,又停住。江寻警觉起来,慢慢直起身。就在这时,西边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很闷,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把地捶了。她说不清是风,是雷,还是别的。草里那点凉气忽然压下来,龚老三在睡梦中缩成一团。江寻屏息听了半晌,那声音又没了。只有不知名的夜虫在叫,细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她没叫醒任何人,只把刀柄握得更紧。夜很长,像这草没有边。她知道,老季也在等。等天亮,或者等她不撑了。她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天一亮,就继续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