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上午，他们才看见铺子的屋顶。那顶铁皮檐在灰扑扑的天底下泛着暗青，像块被晒褪了色的旧手帕。江寻站在一个矮坡上，把苏老三往上托了托，朝那个方向望。铺子还是那个铺子，缩在老碱沟南边一片石砾地上，门前那根歪斜的铁烟囱还立着，烟囱口没有烟。她心里既没松，也没紧，只是觉得走了这么远，终于到了个认识的地方。
他们没直接过去。江寻把众人领到离铺子百十步远的一处乱石堆后头，自己先折过去探了探。铺子门关着，窗子被铁皮挡板遮了半扇，外头挂的那串旧铁链子没了。门槛前有脚印，来来回回好几种，有硬胶底，有软底，还有光脚的。江寻蹲下，用手指量了量几个新鲜的鞋印。看印子，不是一两个人的，也不是刚走，泥土已经被风吹干了一半。她没进铺子，贴着墙根绕到后窗。后窗的铁皮挡板也被人撬开过半片，缺口处塞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旧布。她用短棍把布挑出来，凑近一看，是苏老三平时擦货架用的那块灰抹布，上面沾着几道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她回到乱石堆后，把情况说了。老鳄问：“有人进去过？”江寻说：“不止进去，还翻过。门链子没了，后窗给撬了。不过不像是雾都的人——脚印太杂，有几个是光脚，像本地拾荒的。雾都的人要是先到，不会只翻窗。”她顿了下，看苏老三：“你那铺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苏老三咳了两声，嗓子里像含着口沙子：“见不得人的多了。能翻走的他们早就翻走了。不能翻走的，还在那儿。”他让龚老三把自己扶起来，说：“进去吧。都到了。”语气里没有多少心疼，只有认了的疲惫。
几人走到铺子门前，苏老三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把扁扁的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开，门却朝里塌了一线，原来锁芯已经被人用铁片撬烂了。苏老三“嗤”了一声，推门进去。
江寻跟进去，眼睛扫了一圈。柜台还在，货架歪了几个，地上滚着空罐头皮和撕破的纸盒子。几台旧设备七零八落地被掀开过，面板碎了，电线被抽出来半截。最里面那排摆铅盒的铁架子被拖倒了两排，铅盒全没了。老鳄靠着门框，脸阴得吓人，但没说话。江寻问苏老三：“你还有值钱东西吗？”苏老三没应声，走到里屋，掀开地上一块松动的木板，从底下的暗格里拎出个灰扑扑的皮袋子，掂了掂，说：“值钱的都在我身上。他们白翻。”他把袋子挂在腰里，又找了块还能用的铁片，把后窗重新别上。龚老三蹲在墙角，也不说话，只拿手捡地上的碎纸片，捡一片丢一片，像在数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老鳄慢慢走到货架旁，扶起一张翻倒的木凳，坐下去。他腿肿得厉害，江寻让他把裤腿卷起来。老鳄没答，只把脚搁在凳沿上。江寻蹲下去，看见他脚踝紫得发黑，像被漆泡过。她不敢捏，只把湿布条解下来，用清水冲了一遍，再换新的。老鳄全程没吭声，倒是苏老三在里屋翻出半瓶烧酒，递给江寻：“抹点。有用。”江寻接过来，往老鳄伤处倒了小半瓶。老鳄嘴角抽了一下，骂了句“浪费”。
等安顿得差不多了，苏老三从里屋端出三只搪瓷杯，里头是温吞的凉茶。几个人围在柜台边喝。江寻一口饮尽，嗓子干得起皮，像细沙从喉咙往下滑。苏老三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说：“这地方不能久留。雾都的人一定跟着你们的脚印追。你们从西南边绕过来，路上没留痕，但刚才进铺子这一趟，已经漏了。咱们歇一小阵就走。”他看了眼江寻，又看向龚老三：“你，跟我来。帮我搬几个包裹。”龚老三一脸不情愿，被老鳄一瞪，老老实实跟着苏老三进了里屋。江寻坐在原地，把矿核摸出来。矿核还裹着泥布，她没解开，只贴着掌心放了一会儿。那跳动的节奏已从先前的急促转成很沉很慢的一下，像在井底独自跳着的老泉。她感觉这矿核不只是在发信号，它还在“数”这个地方。数每面墙、每块地砖、每个活人的影子。这感觉很怪，但她说不上来。
苏老三很快就出来了，肩上多了个旧帆布包袱，手里拎着两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递给江寻一把，自己留一把。他说：“往东走，过了老碱沟，再走半日有个地儿，叫黑水泵房。那地方早废了，但还能住。别在铺子里过夜。”江寻点头，把短刀别在腰后，又替老鳄把铁杖重新缠了布。龚老三背着一大包干粮和水，两条腿哆哆嗦嗦。苏老三说：“走。”于是他们又从铺子后门出去，贴着塌墙的阴影，朝东边移。
然而才走出二十来步，江寻便觉得不对。她的手一伸，把后头的人都拦住。前头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一排很浅的凹痕，从西边斜插过来，像有个人趴在地上，刚爬过去不久。凹痕的尽头，一个灰白色的人形正从沙土里半支起身子。江寻的头皮一下炸开。她以为泥鳅留在了泥塘，难道没有？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等那人形完全坐起来，她看清那不过是个瘦脱了相的老头子，不是泥鳅，穿着一身破成条的衣服，脸上全是灰，正张着嘴朝他们笑，嘴里没几颗牙。他的眼珠浑浊，可目光却直直地盯在江寻胸口——矿核的位置。他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手指，朝她点了点，说：“你带着灯。”然后歪头看了看西边，又说：“你们再往东，要路过黑水泵房。那地方昨晚就有人守着了。别去。”他说完，又慢慢伏下身，像条灰蜥蜴一样，三下两下爬进沙里不见了。江寻和老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苏老三的脸更沉了。他低声说：“这老东西不是人。是滩上吃残食的野户。他们昼伏夜出，消息最灵。他说黑水泵房有人守，十有八九没假。”江寻问：“那往哪儿走？”苏老三沉默片刻，说：“往西。回旧盐场方向。那儿凶，但如今他们追我们追得越紧，越想不到我们敢折回去。”江寻心里盘算：西边是泥塘、卤池，还有泥鳅。泥鳅若还在，是唯一能和雾都人周旋的。她点头：“走西边。天黑前过老碱沟，抄小道去旧盐场。”老鳄撑起身，没说话，只把铁杖往地上一顿，像给这个决定钉了个钉。
于是他们折向西，沿着来路留下的浅痕和铺子西边一条干了的小渠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影子从身后甩到身前。龚老三一路小声嘟囔，被老鳄骂了一句后安静了。江寻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油布包裹的短刀，刀柄很沉，刀刃没出鞘，但她攥得住。风从西边来，把盐碱滩上的白灰一层一层地扬起来，像在给他们引路。走了半日，天将黑时，他们终于摸到了老碱沟的西头。沟里黑乎乎的，几丛枯草在风里抖。江寻先下去，再接苏老三。老鳄不肯让人扶，最后是江寻拿铁杖给他借力，他才溜下沟。龚老三连滚带爬地摔下来，滚了一身泥。四个人靠着沟壁喘气。江寻问苏老三：“再往西就是旧盐场了？”苏老三应声：“再走小半里，能见着老盐场的南门。那个门被盐土埋了半截，车过不去，人得从侧面的排水口钻。雾都的人昨晚守黑水泵房，就说明他们不熟这边。南门是唯一能进的地儿。”江寻靠着沟壁，看着头顶渐渐窄起来的天光，说：“今晚就进盐场。进得去，能撑到天亮，就有路。”老鳄这会儿已经不大说得出话了，只点头。龚老三在黑暗里小声问了一句：“进去以后……吃啥？”苏老三“哼”了一声：“吃老本。我放了半袋炒面在门房后头，只要没被野户扒了，就够你嚼三天。”龚老三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江寻把短刀从油布里抽出来，刀刃在暗处泛着极弱的一线光。她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听了听风。风从南门方向来，带着旧盐场特有的苦味。她听见风里有鸟叫，很轻，像在门那面。她睁开眼，低低说：“走。进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