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边压过来的,一阵比一阵硬,像有只大手在把他们往南推。江寻背着苏老三,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软泥,整个人像在梦里跑——浑身使不上劲,腿却不敢停。老鳄拄着铁杖跟在她右后方,每一下都撑得身子往下一沉。龚老三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拉风箱似的粗喘,嘴里喷出的白气被风一卷就没了。
西南方向没有路。脚下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两侧全是齐膝的枯草,被夜风吹得倒成一片,像伏在地上的人影。江寻跑出二三十步就慢下来,她背上还有个苏老三,实在跑不动了。苏老三已经醒转了些,嘴唇贴着她后颈,呼出来的气又冷又湿。他断断续续说:“……把我放下……你带着老鳄走。”江寻没理他,只把身子弯得更低,脚步反而更快。她不知道西南边的栈道还剩下几块板子,也不知道雾都的人会不会咬着尾巴追上来。她只记得泥鳅最后那一眼,那排红灯笼似的亮片在黑夜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被什么吞了。她得带着这些人过去,过不去也得过去。
又走了小半里,地势忽然一低,脚底从泥地变成了硬邦邦的碱土,踩起来像踩在干面包皮上,能走人了。江寻把苏老三从背上放下来,交到老鳄和龚老三手里。她自己先往前探路。夜色不算太深,天顶还有几片灰云露着微光,把地面照出个大概轮廓。她看见前头有条黑糊糊的长条横在草里,像段坍塌的墙根,又像条被草盖住的小道。再走近些,才看清那是旧栈道——断断续续地浮在盐碱湿地上,木桩子被碱水泡得发黑,有些歪着,有些半截没在泥里。栈道上的木板子早已朽烂,稀稀拉拉搭在桩上,像一口旧牙缺了一半。江寻蹲下,伸手按了按最近那块木板。木皮外层粉烂,里子却还有点硬,能踩。她回头朝老鳄招了招手。
老鳄一瘸一拐地过来,龚老三半拖半扶着苏老三。老鳄朝栈道看了一会儿,说:“只能一个接一个过。这板子吃不住两个人的分量。”他看向龚老三:“你把苏老三放我背上,我背过去。”龚老三看看他那条肿得发紫的腿,又看看泥泞的湿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老鳄没理他,把铁杖交给江寻,蹲下身,让龚老三把苏老三扶到他背上。苏老三半昏半醒,两条胳膊软软地搭下来。老鳄咬牙站起来,伤腿沉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泥里,被江寻一把拽住。老鳄脸色铁青,颤着嗓子说:“走前面。你踩哪块,我踩哪块。”江寻点头,转身上了栈道。
栈道一踏上去就“咯吱”作响,像踩在一根松动的骨头上。江寻把重心放低,先伸左脚试了试头块板的承重,再上去。木板受弯但不折。她接着往前挪,一手扶着一根还立得住的木桩。那些木桩粗的一抱,细的两手就能掐住,大多已经空了心,扶上去感觉像在摇。她每过一段就停下来,用脚点一点下一块板。有块板看着完好,一踩上去却从中间裂开,她重心一空,半条腿陷下去,小腿让下面的泥水吸住了。她没出声,只是死死抓住旁边的木桩,硬把自己拔出来。老鳄在后面看得真切,压着声说:“换人。你在前面探,我不放心。”江寻摇摇头,继续往前,只是走得更慢,每一脚都像在过一趟看不见的河。
栈道中间缺了很大一截。或者说,它根本就没完整过。两段之间有四五尺宽的烂泥,泥面上浮着几捆早被泡烂的苇草,像给谁搭了个不成的桥。江寻把外套裹紧,先蹲下,用短棍往那泥里捅了捅。泥很厚,短棍探进去半截就碰到了硬的。她抬头对老鳄说:“底下有老底子,泥不深。能趟。”她先下去,小腿一下没进泥里,泥水冰凉,激得她浑身一抖。她把短棍横在里面当扶手,踩着那几捆苇草和烂板子,一步一陷,慢慢挪到对面。接着是老鳄。他背着苏老三,两条腿都打着摆,踩下去的时候泥水漫过了膝盖。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江寻伸过手去,想接苏老三。老鳄没给,只一挺脖子,把身子从泥里拔出来,像把一根陷在烂泥里的粗木桩硬抽了出去。龚老三在最后,早没了魂,一脚踩空,整个人扑进泥里,爬起来时满头满脸都是黑泥,嘴里“哇”地呕出一口。江寻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拖到硬地上。
过了烂泥段,栈道又续了几根木桩,再往前就全断了。尽头是一道半塌的盐埂,堆着些黑乎乎的旧草袋和碎石头。江寻先爬上盐埂,四下望了望。这里已经在湿地南缘,地面又渐渐硬实起来。往南看,夜色那头有几粒极暗极暗的灯火,像被人随手丢在野地里,也不知是哪个废土聚居点,还是自己眼花。她不敢停,叫上身后的人继续走。直到脚下彻底变成了干土,再也听不见泥水吱响,她才让众人歇了脚。
老鳄把苏老三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吸重得像头老牛。龚老三瘫在一边,躺成个大字,嘴唇青紫,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江寻也坐下了,把水壶找出来,给苏老三润了润嘴。苏老三嘴角咧了咧,总算把头转过来,眼珠子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过了?”江寻说:“过了。栈道过了。”苏老三便不再说话,只闭上眼,呼呼地喘。江寻又给老鳄灌了两口水。老鳄喝了,又吐出来半口,像嗓子里被什么东西梗着。江寻拍他背,拍了两下,老鳄忽然弓起背,咳出了一长串浊痰,里面混着几丝血丝。他用手背抹掉,喘着粗气说:“没事。泥水呛的。”江寻不说话,只把水壶塞回他手里。
风还在刮,只是小了些。江寻没敢生火,只借着天光查看各人的伤。苏老三肋下有道刀口,不深,但已经泡了水,伤口发白。老鳄的肩伤重新裂了,断腿上又添了几道新口子,脚踝肿得像个发胀的馒头。龚老三倒没大伤,只是吓得够呛,一直在打摆子。江寻把自己那件泥硬的外套脱了,裹在苏老三身上。她自己只剩件贴身的旧布衫,被汗和泥浸透了,风一吹,像有把钝刀在刮她的皮。她没顾上冷,脑子里一直在转:雾都的人还在北边。泥鳅留在泥塘,能拖多久?高个子到底死了没有?车会不会再从南边绕过来?她按着怀里的矿核,那枚矿核跳得慢慢悠悠,像也累了。她闭上眼,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像被抽空了,只剩胸口那一点点跳还撑着她。
老鳄挪到江寻身边,把铁杖往地上一横,说:“你眯一会儿。我看着。”江寻想说不困,可眼一合上就睁不开了。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她坐在一条黑水河边,对岸站着一个灰白色的人,朝她一下一下招手。她想过去,河里的水却涨得厉害,漫到腰、漫到胸、漫到嘴。她猛地惊醒,天已经灰灰亮了。老鳄还坐在原地,眼睛半睁着,像一宿没合。苏老三醒了,正慢慢从地上坐起来。龚老三还睡着,蜷成个虾米状,脸朝着天,口水在嘴角结成了白霜。江寻站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又拼上,每根关节都嘎巴响。她走到一处高处,朝南边望。天边泛着很淡的青,有几片薄云被风吹得飞快。昨夜那几点灯火不见了。整片废土上,除了风,还是风。她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回来,对老鳄说:“天亮了。走吧。”老鳄撑着铁杖慢慢站起来。苏老三也试着站,腿发软,被江寻扶了一把。龚老三被踢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像条蔫了的老狗。四个人就在这灰青色的晨光里,慢慢朝南走。阳光很快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四条细线,在废土上一段一段地移动。江寻走在最前面,怀里那枚矿核,一点一点,又开始了它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