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盐碱滩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水光,像有无数片碎玻璃铺在地上反光。江寻背着苏老三,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苏老三的脑袋耷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老鳄和龚老三走在后面,老鳄那条伤腿拖得厉害,龚老三半扛着他,两个人歪歪扭扭,像一根快折断的树枝撑着另一根已经折断的。
那个灰白色的人影就在前面,贴着地面,忽高忽低,像一条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旧布带。江寻看不清他怎么走的,只觉着他和这片盐碱滩融成了一体,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用那只嵌着亮片的左臂往某个方向指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他身上那些碎晶在强光下泛着红斑,每一下都刺得江寻眼睛发酸。她想起卤池边上高个子说的话:“这地方一千个人掉进去,只有你和我是它认的。”那这个泥人呢?他算什么?被改造了一半的人,还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他要把我们往哪儿领?”老鳄在后面喘着粗气问了一句。江寻没回头,只低声说:“先跟着。他刚才说西边有条路能绕过旧桥,应该是去那儿。”她其实也不敢把宝全押在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怪人身上,但眼下雾都的车已经从码头绕出来了,北边主路走不得,南边旧桥有车阵,往西是唯一还有活路的方向。至少泥人刚才说得准——季高个子被人拉出来了,车上有四个人。要是他故意设套,他完全可以不现身,看着他们走上主路就行。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盐碱滩的地面忽然变了。脚下的白盐壳不再脆,而是踩上去发软,像走在浸了水的面饼上。前面那个泥人停下来,等江寻走近,沙哑着嗓子说:“从这儿起,不能直走。跟着我踩,隔一块踩一块。”他指了指地上:“这条是暗卤沟,上面结着白壳,底下是空的。踩实了没事,踩空会陷到大腿。”说完自己先迈出去,脚落得极轻,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淡红色的浅印。江寻回头对老鳄说:“踩他脚印走,别乱下脚。”老鳄嗯了声,把龚老三往前一推:“你走我前头。我踩哪儿你踩哪儿,走慢了就把你扔沟里。”龚老三吓得身子一挺,倒也不抖了,两眼盯着泥人的脚印,一步一步跟上去。
四个人排成一串,像走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上。风从西边来,又热又咸,带着远处旧盐场的味道。江寻的鞋底已经被盐碱浸透了,每踩一下都能感觉到底下的泥土从裂缝里往上吸。她没往下看,只盯着泥人那瘦骨嶙峋的后背。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这整片盐碱滩的地图就烙在他脚板上。走了大约两炷香,前面出现一条浅浅的干沟,沟两边堆着暗红色的盐土,像条被人挖开又填了半截的血口子。泥人顺着沟沿滑了下去,在沟底等他们。江寻把苏老三放下,滑下沟,再把苏老三接下来。老鳄和龚老三也慢慢下来。干沟有两三丈宽,一米多深,从西北一直伸向东南,像条废弃的旧渠。沟底是干的,盐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竟然比上面硬实,走起来容易多了。
泥人蹲在沟底,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珠看着江寻,说:“这条沟叫老碱沟,是盐场最西边的排水道。旱了十几年了,雾都的人不知道它通哪儿。”他说话时嘴里还沾着泥,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沿着它往西北走,能到旧盐仓。那边有几堵墙能藏人,也有个地窨子,是以前守夜人住的。里面有干草,有坑,能过夜。”江寻蹲在他对面,问:“你叫什么?”泥人怔了一下,像没料到会被问这个。他低着头,用那只没嵌碎晶的右手在干土上划拉了两下,划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看不太清,只剩几道浅痕。他忽然说:“叫泥鳅。”说完自己咧了咧嘴,像在笑,又像只是嘴唇裂了。江寻点点头,没再问。她把苏老三往沟壁上靠了靠,喂了点水。苏老三眼皮动了动,含混地叫了声“老鳄”。老鳄凑过来,拍拍他脸:“在。都没死。你省点劲。”苏老三便不再说话,又闭上了眼。
众人在沟底歇了一小会儿。老鳄脱了鞋倒沙子,露出一只肿得发紫的脚,脚趾缝里全是磨出来的血泡。江寻把自己脚上的布袜脱下一只,给老鳄裹在伤脚上。老鳄起初不肯,被她瞪了一眼,才接过去,嘴里嘟囔着:“年轻轻的,别这么横。”江寻没理他,转身去看前面的路。泥鳅蹲在沟沿边,正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地面,像在听什么。江寻过去低声问:“怎么了?”泥鳅停下动作,偏着头,说:“车停了。”他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在这条沟尽头再过去一段。停了有半炷香。可能没找着路,也可能在等我们露头。”江寻蹲下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盐碱滩上一片白亮,连个黑点都看不见。但泥鳅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野地里的东西嗅到了远处的烟。江寻说:“他们能上这条沟吗?”泥鳅摇头:“上不来。沟两边都是软土,人下来就得留下印子。可他们要是从旧盐仓那边包过来,就能堵住我们。”他顿了顿,说:“要快。太阳正烈,我撑不了太久。天一阴,季高个子就敢下车进滩子。”
江寻心里一紧。她不想在白天走,可更不想在太阳底下一群人慢慢磨死。她看了看老鳄,又看了看苏老三,一咬牙:“那就走。现在就走。泥鳅,你还能走吗?”泥鳅点头,没多话,转身就沿着沟底往西北走。江寻背起苏老三,老鳄和龚老三跟在后面。一行人在老碱沟里急行军,脚下盐土噗噗作响,像踩碎了无数小块的朽骨。沟渠时宽时窄,有些段被风沙填了一半,得弓着身子爬过去。泥鳅在前面始终弯着腰,像只贴着地缝滑行的影子,带着那串时而微弱的红光,像沟底深处露出来的一截旧灯绳。江寻觉得怀里那枚矿核又在跳了,越跳越密,像在催她跑起来。她没有跑,只把步子迈到最大,喉头腥甜,耳边全是自己的粗喘。她不知道这算逃命还是算追赶。也许都有。他们在和雾都的车赛跑,和太阳赛跑,也和这片盐碱滩正在往下沉的白色地面赛跑。
又走了一阵,泥鳅忽然直起身,灰白色的手臂往上一扬,整个人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江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老碱沟在前头分成了两岔,一岔往正西,一岔往西南。往正西那岔已经被流沙填平了,只剩一道很浅的凹痕。往西南那岔还通着,拐过去没多远,露出几堵灰黑色的断墙——旧盐仓到了。可就在盐仓东边不远的滩地上,两个灰衣人正站在那儿,一个叉着腰,一个弯着腰,像在看地上的痕迹。他们还没发现沟里的人。江寻猛地贴到沟壁上,回身一拽,把老鳄和龚老三都按下来。四个人屏住呼吸,只露半个头往外看。泥鳅滑到她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们从北边包过来了。车没进来,人进来了。两个。我们能从沟里绕到盐仓西边,那儿有个地窨子,盖子被盐土埋了,他们看不见。我先走,你们跟着,别抬头。”江寻点头。泥鳅便贴着沟底极快地朝西南那岔爬去,动作像条蜥蜴,连粒盐土都没带起来。江寻把苏老三往肩上提了提,学着泥鳅的姿势,半蹲半爬地跟了上去。后面是老鳄和龚老三。四个人像一串贴着地缝移动的泥影,在沟渠拐角处一折,就隐进了旧盐仓西边的塌墙后面。雾都的人仍站在东边滩地上,背对着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北摸。风从西边刮来,呜呜响,把他们弄出的动静全盖住了。泥鳅找到一块半塌的石板,掀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地窨子。江寻把苏老三放进去,龚老三先下,老鳄再下。江寻最后一个滑进洞,刚要拉石板,泥鳅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我不下去。我在外面,把脚印抹了。等他们走远,我再敲三下。”江寻想说什么,被泥鳅打断了。他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珠里,头一次像有了一点火气:“他们把我变成这样,我认了。可我得让他们白来一趟。”他说完,把石板轻轻合上。地窨子里霎时黑了下来。江寻坐在黑暗里,只觉着怀里矿核还在跳,一跳一跳,像在数石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老鳄压着嗓子说:“这泥鳅,是条汉子。”江寻没吭声。她仰着头,手指抠着石板的缝。她知道,上面的太阳一定还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