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东边
江寻拼了命地跑。脚下的沙土松一阵紧一阵,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前方那片浓黑,跑几步就侧耳听一下后面的动静。风声很大,她自己呼吸声更响,像堵在喉咙里下不去。铅盒在腰间撞得发疼,里面的惧晶已经不是在跳了,是持续不断地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盒子里撑出来。
她跑过一丛干草,又翻过一道半塌的土坎,脚下一滑,整个人斜着摔出去,右肩先着地,骨头和地面撞出一声闷响。她没敢停,翻身滚进旁边一条浅坑,把身子死死贴住坑底。风从坑顶刮过,呜呜响,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从上面赶过去。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地。过了几秒,脚步声追过来了。很轻,不止一个,像有两人,一前一后,停在她翻倒土坎的位置。她在心里数着。一个踩在沙土上,沙沙响,步子很稳。另一个几乎没声,像影子一样贴着地。两个人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话了,声音很低,被风割得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清了几句。
“……就是这边。灯照过,信号很重。他跑不了。”另一个声音更冷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急。他带着矿核,跑不远。那东西也跟上来了,我们别抢在它前头。”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东去了。江寻等声音完全消失,才慢慢抬起头。她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矿核”那两个字刺得她耳膜发紧。他们说的不是“惧晶”,是“矿核”。这颗矿区惧晶一定和他们认知里的不一样。也许它不只是发射器,还是某种更核心的东西。她来不及细想,从浅坑里爬出来,蹲在土坎后观察。那两个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身形贴着地面,动作很怪,不像是正常走路——上半身向前倾,胳膊垂着,每步都迈得又小又碎,像怕惊着什么。她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轮廓,不高,但背很直,后颈上隐约有块硬邦邦的东西凸出来,像嵌在肉里的某种装置。
她慢慢后退,反方向摸黑走。风仍从南边灌来,带着铁腥味。旧桥已经甩在身后很远,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低洼地,没有路,只有被风蚀出来的浅沟和零星的碎石。她越走越冷,手指僵得发木,可腰间的铅盒还是烫的,像揣着一小块从炉子里扒出来的炭。她知道不能停。那两人虽然暂时往东去了,但既然他们说“他带着矿核跑不远”,就说明他们还有别的法子找她。她想起龚老三那句话——他的眼睛能看见你身上的晶。如果高个子往东追是个假象,那她现在往西退,说不定正好撞回他们设好的套。可她不往西退也没别的路。泥坑在北,旧桥在南,苏老三和龚老三还在西北边。她只能暂时躲着,等老鳄那边闹出动静,再判断方向。
正想着,南边忽然爆出一声闷响,像把一块大石头从高处砸进了铁皮桶里。那声音浑而短促,震得她胸口发麻。紧接着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紧。是老鳄。他在引他们过去。江寻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调转方向,朝南边跑。老鳄没有手电,没有火,只能靠声音。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夜里,一旦跑起来,根本藏不住。她一边跑一边把铅盒从腰上解下来,塞进外套怀里,用胳膊夹着,尽量不发出一点磕碰。风直往她嘴里灌,又冷又腥。她跑得腿像不是自己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栽倒。
跑了大约两百步,南边又静下来了。刚才那三声闷响像被夜吞掉,一点回音没留。她放慢脚步,躲到一块翘起的盐岩后面,半蹲着,支起耳朵。这时,她听见了第四声。不是闷响,是很轻的敲击,像铁杖点在石头上。哒。哒。哒。两短一长,再一短。是老鳄的暗号。他还活着,还在动。她竖起耳朵,想辨清方向。风太大,把声音搅碎了,只能听出在东边。她正要往东摸过去,那声呼吸又出现了。就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贴住后脑勺,很长很慢,带着铁与血混成的潮气。她没回头,猛地向前扑出去,同时拔出老狗留下的那半截短棍——那是她从龚老三手里收来的。她翻过身,短棍横在胸前,瞪大眼睛。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可下一秒,一只灰白的手从身侧的土里伸了出来,指节一点点地抓挠着地面,就停在她脚边不到两尺的地方。那手和她之前在泥坑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细长,苍白,指甲完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