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浅沟之后,地面就变了。硬邦邦的碱壳被踩上去先是发脆,再走就发软,最后变成一种踩下去会慢慢回弹的湿泥地。脚印在这上面反而更清楚——那东西脚掌大,陷得深,每一步都带出半圈翻起来的黑泥。江寻顺着脚印走,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她不想追,是这地方真不好走,一脚踩错就能陷到脚脖子。
老鳄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她胳膊肘。“慢点。这地儿吃人。”他朝前努了努嘴,“你看那些印子,它一脚陷下去有多深。你这一脚踩下去,不一定拔得出来。”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串大脚印一直往西,越往前越深,最后几个印子里已经开始渗水,黑乎乎的,像谁在地上凿了一排浅井。脚印消失在一大片黑泥坑前面。那块地比四周凹下去两三尺,全是烂泥,泥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黑水,风一吹,水面微微发皱,再一看,又不像水,像凝结了的旧机油。泥坑面积不小,从北到南铺了有三十来丈,把旧排水渠尽头的低地全占了。
江寻站住。脚印到泥坑边上就断了,那东西不是停在这里,是直接进了泥。泥坑表面没有任何新鲜的翻动痕迹,水面平得吓人,像什么也没进去过。可她清楚,那串脚印不可能凭空消失。它就是从这儿下去的,或者在泥坑里沉了,或者从对面爬出去了。对面的泥地上没有留下痕迹——至少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没有。只有几丛枯死的碱蓬草,在风里颤。
老鳄用铁杖往泥坑边上戳了戳。杖尖进去三寸,拔出来的时候带上一坨黑泥,黏糊糊地挂在杖尖,像在往下滴。他把杖尖在枯草上蹭了蹭,说:“这泥没底。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那东西要真在里面,它不出来,我们也不能下去。”他抬头朝西边望了望,说:“绕。从北边地势高的地方绕过去,看看对面有没有痕迹。”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顺着泥坑北沿绕。泥坑北边地势稍高,土是干的,裂成一片片细纹,踩上去像碎蛋壳。江寻走得很轻,眼睛盯着泥坑。泥坑里的水面偶尔会从底下往上冒一个泡,泡破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啵”,像什么在深处翻了个身。
她腰间的铅盒也在轻轻跳。矿区的惧晶从浅沟追出来后,跳动一直保持着一种不太平稳的节奏,不重,但也不像平时那么从容。像它也知道这附近有东西——不止一个。她把手按在铅盒上,没说话。
绕到泥坑西边的时候,老鳄忽然停住了。他朝前面蹲下来,用手在干地上扫了扫,露出几个新踩出来的鞋印。比他们的鞋小,鞋底纹路是平头的,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防滑深纹。两个不同的尺码,一个略大,一个略小,有来有回,都朝着西南方去。老鳄捏了点鞋印边的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刚过去不久。”他说,“两个。从西边来的,往南走了。”江寻顺着鞋印往南看。那边地势更低,土也软,鞋印陷得深,其中一行有拖泥带水的痕迹,像走得急。另一行步子大,跟得稳,每步都踩在前面那人的半个鞋印旁边。两行脚印拐过一小片土岗,就看不见了。江寻说:“会不会是龚老三说的那些雾都来的人?”老鳄想了想,摇头:“不像。雾都矩阵的人穿的靴子是软底的,走路不落这么实。这鞋印是硬胶底,废土上跑私货的那帮人才穿。”他说着拿铁杖朝南点了点:“但龚老三说雾都的人到了。穿灰衣服,带头的眼睛是死的。他们不会只来一个人。这边很可能只是其中的两个。”
江寻没作声。她把龚老三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狗死前说:“他们从雾都来的,穿着灰衣服。带头的是个高个子,身上有股子铁味。眼睛是死的。”这话听着像在说一个人,又像在说一支队伍。如果真是雾都矩阵的人,那他们来找的应该也是叶永年留下的惧晶。雾都矩阵靠恐惧黑市起家,对惧晶的需求比谁都大。他们要是知道叶永年还有六枚流落在外,一定不会放过。
“先不追他们。”江寻做了决定,“先找那东西。它是追着‘引子’走的。引子在桥下被人取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狗拿了,要么是那帮雾都人拿了。老狗没拿——他要是拿了,那东西不会拖着他往西跑,早就把他当场撕了。所以引子现在很可能在雾都人手里。”她顿了顿,“他们从南边绕过去,说明他们也在躲着泥坑走。那东西在泥里,他们在岸上。跟我们一样,都在找机会。”
老鳄没接话,只是把铁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江寻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风从泥坑那边刮过来,还是那股烂泥混着腐草的阴臭味。两人站在泥坑西沿的干地上,影子被日光拉得短短地横在身侧。苏老三和龚老三还在浅沟那边,她没让他们跟过来。现在这局面,人多了反而麻烦。
她打算先沿着那两行鞋印往南追,看看雾都的人到底往哪儿去了。刚要迈步,腰间的铅盒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力度大得像有人隔着衣服朝她腰上锤了一拳。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老鳄一步跨过来扶住她。她摆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泥坑。泥坑的水面不再平静了。从正中央的位置,水面慢慢鼓起一个大包,黑色的泥浆从中间往两边翻,像有什么大东西正从底下顶出来。那鼓包越升越高,最后“啪”地裂开,溅出一圈黑水。水花落下来的时候,江寻看见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泥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着,朝天空抓了一把,又慢慢缩回泥里,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江寻盯着那只手,浑身像被浇了桶冰水。不是野兽的爪子。那只手苍白、细长、指甲完整,甚至能看出指节的形状。是一个人的手。
“是人。”她站起来,“泥里的是个人。”老鳄也看见了。他脸色发青,铁杖横在身前,像在防着那东西突然冒出来。两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又都看向泥坑中央。泥水还在翻涌,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散开的黑沫子,正慢慢被风抹平。江寻把铅盒按得死紧。里面的惧晶跳得更快了,像要从盒子里撞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苦味连同恐惧一起往下压。她知道,不管泥里那个是人还是别的东西,它都认得这个频率。它在找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