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堵土墙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残破。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地基,而是卤水池的地上围堰,用夯土垒起来的,里外抹过一层灰泥,年头太久,灰泥早就剥落了,只剩黄褐色的土墙立在风里,被雨打风吹削得圆不圆方不方。围堰一共有三道,从外到内一圈比一圈低,最里面那圈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截半米来高的土埂,埂上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干得发脆。
江寻走到最外圈土墙边上,那股苦味又泛上来了。这次比在路上更重,不是干茶叶的味了,是一股类似生杏仁的涩苦,从舌根底下往外顶。她皱了皱眉头,没停脚。老鳄用手杖拨开土墙下的杂草和碎盐块,露出一个不大的豁口。豁口往里是一道斜坡,坡面用水泥铺过,但被盐碱腐蚀得坑坑洼洼,走上去一步一滑。苏老三跟在他后面,帆布包压得肩膀往下沉,登山杖在水泥地上戳得直冒白印。
斜坡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栅栏锈透了,门轴断了,整扇门歪靠在一边,只剩上下两根锈铁皮还挂着。江寻侧着身子从断门边挤进去。里面是个圆形的水泥池子,池底不深,从她站的位置到池底大概两米多,但池壁很陡,没有台阶。她打开手电往下照。池底是干的,地面上一层灰白色盐壳,盐壳上有几串凌乱的脚印,从池子中央一直延伸到北侧一道拱形门洞。脚印不新鲜,边缘结了一圈薄盐霜,不是这两天的。
“这里还有人进来过。”她把光柱定在那串脚印上,“不是沈岸。沈岸的靴子是轻便款,底纹浅。这个脚印深,边沿利落,鞋底有很重的防滑纹。”
苏老三从上面往下看了一眼,没有急着下去。他蹲在池边上,拿登山杖敲了敲池壁的水泥面,几小块灰泥掉下去,在地上摔碎了。“这种卤水池,池底最少有半米厚的陈盐结壳,下面才是混凝土。那个拱形门洞是排水口,连着盐场最早的暗渠。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些地方——水泵房、泄压阀、加压站,都是这套系统的末端。这个卤水池是系统的最低点,所有排水渠最后都汇到这儿。”
老鳄已经下去了。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扶着池壁,斜着身子蹭到池底,脚踩在盐壳上。江寻跟着下去。她踩到池底的时候,那股苦味更浓了,空气又冷又滞,像在地窖里。拱形门洞只有半人高,黑漆漆地敞着,洞口边缘结了一圈灰白色的盐花。她弯腰把手电探进去,光柱沿着暗渠往前打,渠壁是红砖砌的,表面长满了盐霜,渠底有一点浅浅的积水,倒映着手电光,晃得人眼花。
“在里面。”她说。
三个人猫着腰钻进拱形门洞。渠很窄,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江寻在前,手电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抻得老长,贴在两边的红砖墙上,像一队歪歪扭扭的人。走了十几步,渠腹略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小室,四壁也是红砖,顶上有根锈断的铁链垂下来,地上散着几块碎砖头。江寻把手电往地上一扫,光束打在墙根一个半埋在碎砖里的东西上。那是一只铅盒,表面被盐霜盖了大半,露出一角暗灰色的金属底。搭扣是开着的,铜丝断成两截,搭在盒盖上。
她蹲下去,把碎砖拨开。铅盒旁边还有几片很碎的东西,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的,灰中透蓝,像摔碎的瓷片。她捏起一片来,还没凑近,舌根上的苦味就猛然一重,跟着脑子里涌上一股极短极尖的声音,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句什么,又像铁片刮在玻璃上。她手一抖,碎片差点掉下去。老鳄从后面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把碎片从她手里轻轻拿开。
“别直接碰。”他说。
苏老三从后面挤上来,半蹲在狭小的空间里,把那块碎片接过去,就着手电光看了两秒。“碎的是惧晶。”他说,声音在渠壁间来回弹,闷闷的。他看了看地上的铅盒,又看了看周围,问江寻:“感应到了什么?能认出是谁的吗?”
江寻半蹲着没动。她慢慢吸气,把脑子里残留的那点声音压下去。那声音已经不在了,但舌根的苦味里多了一点很淡的咸,像汗。她没来由地觉得这截渠里不止他们三个。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砖缝里渗出来,不是水,也不是盐,像一种很旧很旧的温度,贴着地面往上浮。她把手电慢慢挪向小室更深处,光柱停在一个角落。那里丢着一只手套,灰白色的,和盐霜混在一起,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走过去捡起来。手套很硬,被盐水泡过又晒干了,五个指头都蜷着,像在抓什么。手套的手背位置用红漆喷了一个很小的编号:E-09。
苏老三接过手套,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来:“叶永年的东西。E-09,是他在外送组的工牌编号。”他的声音明显收紧了,“这双手套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如果手套扔在这儿,他人也一定来过。”
江寻把地上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放进那个空铅盒里。每碰一下,那股又苦又咸的味道就重一分。她数了数,大小一共九片,大的有指甲盖大,小的只有米粒尖。她把盒盖扣上,铜丝重新绕好,然后蹲在渠室里,手指按着铅盒表面。她感觉到盒子里那些碎片正在缓慢地向外释放着什么,像一截断掉的琴弦还在隐隐震着。矿区的惧晶在腰间跳了一下,很轻,像应和了一声。她忽然觉得叶永年留在这里的,不只是一个装惧晶的盒子。他来过这里。他在这儿摔碎了什么。他把手套丢在这个角落。那串防滑纹很深的脚印,也许不是别人的。
“把这儿整个搜一遍。”她站起来,手电朝四周的砖墙慢慢扫过去。渠室不大,但砖墙上有几处颜色发暗的地方,像被人用手摸过很多次。老鳄用手杖沿着墙根一路敲,敲到正对拱门的那面墙时,声音忽然变了,空空洞洞的,像后面还有空间。他把手杖反过来,用弯头卡住一块砖缝,用力一掰。砖块松了。他连掰了三块砖,墙上出现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洞。江寻把手电照进去——洞里是一条更窄更矮的暗道,斜着向上,深处堆着半截锈烂的铁梯。风从里面往外渗,阴冷,混着一股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苦咸味,只是更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