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礁石上坐了很久。那颗小惧晶已经被她放回了铅盒里，盒盖扣好了，腰带系好了，但她没有站起来。海风吹得她外套的领口不停地拍打着脖子，她也不去管。唐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看着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像一个人反复在推一扇开不了的门。
后来是唐瑜先站起来的。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沙粒——其实裙子上没多少沙，她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两下，像是在E-07那间小屋子里待了太久，养成了一些没有实际用途的动作。她把手伸给江寻，江寻握住，站起来。那只手还是凉的，指节微微凸起，皮肤上有细密的皱纹，但握在掌心里是实的，不是那种一碰就散的凉。
“回K-07吗？”唐瑜问。
“回。”江寻说。
她们爬上沙梁的时候，老鳄已经把帆布包收拾好了。他坐在岩石上，手杖杵在两腿之间，看到她们上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翻过两道沙梁，穿过那片盐壳平地，踩过那些灰白色的碎贝壳和干枯的海藻残骸，回到K-07入口那块金属铭牌旁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盐壳平地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一面被摔碎之后又拼起来的旧镜子。
江寻掀开地面上的金属盖板，顺着那六十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闻到从档案室方向飘过来一股淡淡的烟火味——不是烧东西的焦味，是那种煤油灯燃烧时特有的、带一点暖意的气味。她加快了步子。走进档案室的时候，她看见唐瑜已经把金属桌上的旧电脑关了，屏幕是黑的，电源指示灯也不闪了。桌上放着两杯水，搪瓷杯，杯口冒着极细的热气——唐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还能用的电热水壶。档案室的日光灯管还是亮着几根，冷白色的光照在铁皮文件柜上，把那些泛黄的索引卡片照得清清楚楚。
唐瑜坐在金属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第三杯热水，看到江寻和老鳄进来，指了指桌上那两杯。“喝水。走了那么远的路，嘴唇都干了。”
江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金属味，可能是水管太旧了，也可能是杯子内壁那层搪瓷已经磨薄了。她喝着水，靠在金属桌边沿，目光扫过那台关掉的旧电脑，扫过那些铁皮文件柜，扫过墙角那盏还在亮着的日光灯管。
老鳄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在档案室角落的木箱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他喝水的样子跟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紧不慢，一口是一口，像是在给一台旧发动机加油。
“你把电脑关了。”江寻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唐瑜点了点头。“该看的都看完了。那些档案——九点计划的方案、终止记录、安置记录——都在你脑子里了。剩下那些技术参数和实验数据，除了伊莱沙·克劳福德本人，大概没人看得懂。”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在这间档案室里住了七年。从2042年被转过来，到今天早上你推开那扇门。七年里，那些档案我翻过很多遍。不是为了找什么答案——答案我自己经历过，不需要从文件里找——只是为了……怎么说呢，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明知道每张照片里都有自己，但站远一点看，又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江寻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走到唐瑜对面坐下来。她看着唐瑜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眼角和嘴角都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亮，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不再被压着的亮。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江寻问。
唐瑜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我想去看看他最后待的地方。那个岩壁——巡查队发现他外套和水壶的地方。在K-07以北，大概四十公里。不算远。”她抬起头看着江寻，“我答应过自己，等有一天能走出E-07，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里。现在已经走出E-07了，也走出K-07了。该去了。”
江寻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唐瑜的手背上。那只手比她的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发抖了。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老鳄坐在木箱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手杖的弯头。他擦得很认真，每一道弧线都擦到了，像是那把破水管手杖值一整个矿区的惧晶。
“你呢？”江寻靠在他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
老鳄没抬头，继续擦他的手杖。“我？”他把旧布翻了个面，开始擦弯头内侧，“我没什么打算。这把老骨头走了这么远的路，从矿区到中转站，从E-07到K-07，再到海边——你让我现在停下来，我还真不知道停在哪里好。”他把旧布叠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江寻，“你要是还往北走，我就跟着。你要是不走了，我就在这儿歇着。反正这档案室宽敞，比我在废土上住过的所有地方都强。”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之后、觉得自己白问了的表情。
“你以前在pandora干过，”她说，“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吗？”
老鳄把一根手指竖起来，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旧疤。“找麻烦？我这张脸就是麻烦。二十多年了，他们要找早就找了。pandora现在管不了那么远——恐惧能源的价格掉了七成，采集塔关了一半，董事会忙着内斗，谁有空来翻一个报废品的老账。”他说“报废品”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旧水管”或者“破手杖”——承认它确实报废了，但不觉得报废有什么不好。
江寻没再说什么。她走回金属桌前，在唐瑜对面重新坐下，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凉丝丝的，铁锈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但她觉得挺好喝的。她在废土上喝过各种味道的水——涵洞里渗出来的碱水、废弃泵站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积水、老鳄水壶里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帆布味。这杯水至少是干净的，是唐瑜亲手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