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沿着那道浅色的岸线继续走了一个多小时。水面在她左侧微微起伏,颜色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浅,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淡青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彻。她能看清楚水底的东西——砂砾层、偶尔几块被水流磨圆的旧石料,以及一些散落的细小碎物,像是被水慢慢推到岸边又退回去的杂物,堆积成一条断续的线。她注意到水下的砂砾层中混杂着一些颜色不同的碎块,不太规则的形状,在浅色的水底显得格外显眼,像是一段被打碎之后散落在地面上的旧管道或结构残片。她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把那些碎片的分布位置记在心里,继续走着。
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的岸线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转折。原本平直延伸的堤岸在这里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大弯,折向北方,弯道的弧线被一种深灰色的旧石砌护岸包裹着,护岸的高度比周围的堤面高出大约半人,像一截被特意加固过的重点区域。零在弯道处停下来,她把目光投向护岸内侧的水面,观察到了护岸基部的水下有段颜色偏暗的轮廓,像是一条伸入水下的台阶或坡道。零沿着护岸边缘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位置,然后慢慢滑入水中。
她沿着那道坡道一级一级往下探,水面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部。走到第五级的时候,零踩到了底部——一块平整的旧石板,表面没有淤泥,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过。她弯下腰,在水下用手掌贴着石板表面摸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缝隙或接口。她又沿着坡道两侧的墙根继续摸索,在左侧墙根靠近石板边缘的位置,她的指尖触到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规则,像是被雕刻出来的。零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然后把那把钥匙叼在嘴里重新潜了下去,将钥匙对准凹槽,用指尖引导着轻轻推入。钥匙与凹槽的贴合让她微微一愣——与前面几处的锁孔形状略有不同,但尺寸完全吻合。
零轻轻转动了钥匙,感觉到锁芯内部顺畅地旋转了大约三分之一圈,然后停住了。与此同时,她脚下的石板传来一阵极轻的振动感,像是某个被锁住的结构正在被释放。她浮出水面,游回岸边,重新爬上护岸,站在堤面上看着下方的水面。水面在弯道的内侧区域开始缓慢地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升起,把水层向上推挤。翻涌的范围约莫两臂见方,翻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逐渐平息。在水面重新平静下来之后,那处翻涌过后的位置上,原本平整的护岸基部出现了一道窄窄的暗色开口——一道方形的水下入口,边缘规整,像是被精确切割过的。
零重新下水,游到那道入口前,侧身钻了进去。入口内侧是一条窄短的水下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小片高于水面的干燥空间,大小跟之前在浅湾里发现的那个水下空腔差不多。地面是干燥的旧石板,空间里立着一个低矮的旧铁架,架上放着一只深灰色的旧收纳箱。箱体不大,搭扣完好,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零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物:一沓用旧麻绳捆扎的信件,大约十几封;一封尚未开封的牛皮纸信封,侧面写着一行小字;以及一枚底部压着叠好的旧纸张的玻璃镇纸,镇纸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零先把那沓信件取出来放在膝头,解开旧麻绳,露出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她没有拆开阅读那封信,而是先把它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枚玻璃镇纸,抽出下面的纸张。纸上画着的是一幅规划草图,比之前看过的任何地图都要细致。零一眼看到图纸上的几个红色圆圈标记和旁边用铅笔写着的数字编号,立刻认出这是那七处沉水设施的布局图。草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像是在确认那些设施是沿着水域岸线呈弧形分布的,弧形的走向从西北方向开始,绕过北侧,然后逐渐转向东南方向。图纸上没有画任何人为建筑或道路连接线,只有那七处设施的相对位置,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反复测量和确认之后才画出来的。
零把草图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沓信件。她拆开了最上面那封信的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清晰而均匀,是叶永年写给她的。她在信里读到了他关于水域的探索经过和发现每一处设施时的记录。她注意到有一封信的纸页边缘比其他的更厚一些,像是夹层里还藏着什么。她把那封信单独抽出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轻轻摊开,然后沿着纸页边缘的折痕再次展开了一层——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薄纸,纸页比信纸略小,材质更细密。零把它展开来,看到上面印着一行手写的短字:第七处设施的东西,不放在水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前面的所有钥匙你都用过了,这把钥匙,是留给最后一样东西的。信的边缘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半弧形。
零把那张薄纸折好放回信纸夹层里,把信纸重新叠好收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把那沓信件放回收纳箱,箱盖合拢,搭扣扣好。她转身回到那道水下入口边,游回护岸外侧,爬上了护岸的堤面。她在护岸顶部坐了一会儿,被风慢慢吹干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铅盒里那枚小惧晶跳得平稳,那本新加入的旧册子隔着衣料贴着夹层里的其他碎片,像是一页刚刚被翻过去的书页,已经翻完了,但还保持着翻开的状态,等着她去读下一页。
她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又抬眼望了望前方弯道之后延伸向北方的岸线。水面在她前方的视野中铺展开来,颜色比刚才更浅了一些。零沿着那截深灰色护岸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堤面平整而干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弯道在她身后慢慢变远,前方的岸线正在重新变得平直。那条被风和水打磨了许多年的旧堤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浅灰色。零走在上面,步子均匀而持续,像一根正在被仔细地、认真地画向终点的线,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偏不倚,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