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沿着堤岸又走了一段路,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找到了一处略微避风的低洼地,几块旧石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像是某座废弃建筑残留的地基。她在那圈石料中间坐下来,把那只深灰色的手提箱放在膝盖前面,然后脱掉外套搭在肩膀上,让晚风吹干衣服上残余的水汽。唐瑜在石圈的另一侧坐下,背靠着半截旧石墙,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老鳄在低洼地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然后也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坐了下来。陈垣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朝来路的方向,像是在替众人守夜。
零把那只手提箱平放在地面上,仔细观察了两道搭扣的构造。她先把那把小钥匙伸进第一道插槽,试了试它的松紧度——钥匙可以进入插槽内部,但齿形不吻合。她拔出钥匙,又从夹层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夹着薄纸条的那一页,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七处沉水设施各对应一组不同的开启方式。第一处沉水设施位于栈桥末端下方约四米处,对应钥匙编号N-01-07。
她把册子收好,重新打量那只手提箱的搭扣插槽。插槽内部的形状与她手中的钥匙齿形不同,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箱子的开启方式可能需要更精细的配合。她拿起钥匙,用指尖沿着钥匙齿的方向轻轻按压,感受着金属边缘的细微起伏。然后她换了一个角度,将钥匙翻转了半圈,重新尝试插入插槽——这一次,钥匙的齿形与插槽内壁的轮廓贴合得更紧密了一些。她将钥匙完全推入,当钥匙完全进入插槽时,手指感觉到了内部锁芯的轻微移动。她转了一下钥匙,搭扣应声弹开了。她用同样的方式打开了第二道搭扣,两道搭扣都弹开之后,箱盖微微向上弹起了一条细缝。
零掀开箱盖。箱内衬着一层深灰色的旧绒布,绒布中央嵌着一只扁平的旧木盒,大约两个巴掌并排的宽度。木盒表面是浅色的旧木料,边角被磨得光滑温润。她小心地将木盒取出,放在膝盖上。木盒的盖子没有上锁,只是轻轻合拢着。零打开盒盖,盒内铺着更细腻的旧绒布,正中央躺着一叠泛黄的旧纸——信纸大小,折叠整齐,用一根旧麻绳扎着。
零解开了那根麻绳。最上面是一封用钢笔写成的手写信:江寻,如果你能打开这只箱子,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七处沉水设施对应的钥匙。我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年读到这里,但这封信里所写的内容,是我在2040年秋天确认过的最后一份记录。这份记录与唐瑜的供体来源有关。
零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面。她放慢速度读完了整封信。叶永年在信里写的内容大致勾勒出一个她从未完全梳理清楚的事情框架:唐瑜不是pandora从外部招募的志愿者。她是在2039年秋天被pandora从北缘一处旧医疗设施里转移过来的——那处设施原本属于更早的机构,pandora在接管之后发现里面保存着一批从未被激活的胚胎样本。唐瑜当时是那批样本唯一存活的携带者。pandora没有终止她的妊娠,而是将她移入Z-001培养计划,作为基础供体。
零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木盒里。她在石料地面上坐了一会儿,在消化刚刚读到的内容。她想起之前在白楼外围的观察记录里看到的那份早期记录,上面写着唐瑜于2039年秋季由外部单位转入本系统。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份普通的转移记录,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了那外部单位指的是北缘水域更远处的一处旧医疗设施——而唐瑜在进入pandora系统之前,已经被保留了一段时间。
唐瑜坐在几步远的地方,零能够感觉到她在透过暮色的微弱光线打量她的动作和沉默。片刻之后,零站了起来。她走到那截矮石墙旁边蹲下来,把一封信放进了石缝里,让信纸紧贴着石壁,然后站起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把木盒重新收进了手提箱里。她把手提箱的盖子合拢,搭扣扣好,把它放到了石圈角落一处不会被风沙直接吹到的位置。
明天继续向东走,零说,第二处设施的位置在距离这里大约半天的路程。册子上写着那处设施保存的是转运记录——唐瑜从旧医疗设施转移到pandora系统之前的完整档案。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零醒得很早。她从墙角站起来,把外套穿好,夹层里的那些碎片和物件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她把手提箱提在手里,面朝东方,继续沿着水域岸线前进。
走了约两个时辰之后,岸线逐渐变窄。灰白色的砂砾岸线慢慢被一种更粗粝的旧石堤代替,堤面比周围的自然地面高出一截,像一条被遗弃的旧防波堤。零停在一个大约半人高的旧石墩旁边,石墩的顶部有一个圆形凹槽。石墩侧面嵌着一块旧铜牌,上面的刻字还能辨认:七号取样点。
零在石墩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看到了一道窄缝,她把那把钥匙插进窄缝里向右转了一整圈,听到石墩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簧声,石墩顶部那块圆形凹槽的底部缓缓向下陷去,露出一个深色的竖向通道。零把手伸进通道里,在底部摸到了一只扁平的旧金属匣。她把金属匣抽出来,匣面深灰色,边角圆润,搭扣完好。零掀开搭扣,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叠用旧牛皮纸包裹的旧文件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牛皮纸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2039—2040·北缘旧医疗设施·转移记录。
零坐在石墩旁边的地面上,解开牛皮纸,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份详细的人员清单,上面列出了姓名、编号、转移日期、接收单位。零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直到看到其中一行:姓名:唐瑜。编号:SYN-07。转移日期:2039年10月。来源单位:北缘旧医疗设施·二区。接收单位:pandora第三实验室·培养组。备注:供体状态稳定。零在那页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旁,继续往下翻阅。后面几页是更详细的体征记录和病史摘要,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然后把文件夹重新收好,用牛皮纸包裹起来,放回金属匣里,盖好匣盖。她把金属匣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道旧石堤上,面朝着水面延伸的方向。她刚刚看到的那份记录里,那行标记S-07-22与她在白楼周围找到的那枚纽扣背面刻着的数字是完全一致的。零站在那道旧石堤上,把那行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走多远的路才能看到完整的形状,但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某条线的尽头。
铅盒里的惧晶在她腰侧继续跳着,节奏平稳。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那种持续的湿润气息,拂过她的脸和手背。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细密的光,像是一面正在慢慢展开的旧画卷,那上面画着的水域轮廓与她记忆中的地图正在缓慢地重叠在一起,边缘清晰,线条连贯。
她抱起那只金属匣,沿着旧石堤继续向东走去。